宦海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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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发言人,最后更新:2008-4-17 18:29:11
汾州,地处太原盆地西缘,吕梁山东麓,隋唐时又称西河郡,下辖五县:平遥,介县,汾县,义孝县,义顺县,户口不到一万五千户,按大周朝州府划分条例,乃是小州之地。
丁晋赴任的“平遥县”,便为汾州下属一中县,户口约四千户,按一户五人算,全县人口约两万多人,也称得上比较繁茂了。
七月自长安出发,快马加鞭,一路从驿道行进,每百里换一次官马,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休息,有时逢着好客的当地官员设宴请客,免不了喝上几杯,却也没耽误什么行程,不过用了十日功夫,已经到达汾州境内。
丁晋先是赶到汾州治所—汾城拜见了州刺史,然后在官衙验过“委任状”,审核无误后,加盖州衙大印,然后由刺史府书吏起草“批准上任”公文,这封公文由丁晋随身带着赴任,而向平遥县衙通报的“加急快马”已先一步出发,快马会通知县衙众人在某日某时准备欢迎新任主簿,主簿前加“见习”。
因为刺史府快马通报的是具体时间,所以丁晋到达平遥县的时刻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要和迎接他的县衙众人的行动大致吻合,这是写进“朝廷官律”中的具体制度,是出于提高政府办公效率的考虑,不像现在的领导视察,让人要等好久。
丁晋到达平遥城三里外的古陶驿时,时间是午时一刻,足足又等了两刻钟,却不见一个迎接自己的人影,那陪着丁晋聊天的驿丞杨守也紧张起来,踌躇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向丁晋请示是否需要派人前往县衙催促一番。
丁晋气度温和,谈笑从容,丝毫没有急躁不耐的神情,笑笑道:“扬大人勿急,或许县府有紧急之事待办,丁某再等待一下无妨。”
杨守不好明言,只能陪着笑笑,暗地倒也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好深的涵养功夫。
两人于是喝茶闲聊,丁晋借此机会向杨守谦和地询问一些当地民情风俗,杨守在汾州做了十多年的小驿官,对地方人情事物颇为熟悉,虽然他向来为人谨慎小心,但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不可以对人说的,于是除一些涉及到世家望族、官府隐私的敏感东西外,知无不言。
足足又等了两刻时间,直到日已正午,申时时分,才看到远处的官道上隐隐飘起阵阵黄沙尘土,尘烟渐渐散去,可看清十余骑人影向这边缓缓行来,更有唢呐锣鼓声伴着,却是县衙迎接丁晋的人马终于出现了。
“哎呀,恕罪恕罪,让丁大人久候了,该死!”待得那些人马行来,当前一位骑乘健驴的中年官员抢先下来,急走几步向从驿舍出来的丁晋笑道。
“这位就是丁晋丁大人吧,真是好年轻的俊杰人才!”中年官吏笑容满面,急急拉住丁晋的手,语气热忱地道。
丁晋有些不适应这人的热情,借拱手行礼的时机抽出自己的手掌笑道:“某正是丁晋,敢问这位大人是?”
观此人服饰乃是一不入流品的佐僚小吏,但看后面众人对他的态度却偏偏又是个领头之人,丁晋猜不透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所以借机询问,免得等会弄了笑话。
“哈哈,大人两字在下可担不得。”中年人豪爽地道:“吾是平遥县府‘签押房书吏’李实,承蒙县令大人看重,暂时‘行主簿事’,实在是能力有限愧不敢当,好在丁大人已到任,我总算可以战战兢兢地放下重担了。”
“呵呵,李大人太过谦虚了,虽然先前没和大人一起共事,但就凭县尹使君(县令)能让李兄担当重任,那就是相信你的能力,李大人以后还须多多指点小弟啊。”丁晋笑道。
这名叫李实的书吏倒是挺热情豪爽,让丁晋不由想起了分别不久的友人裴居道,心中不免多添了几分好感,先前为县衙众人迟迟未到的愤然也便烟消云散。
“哎,丁大人真是折杀李某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李实故意装出一副叹气懊恼的神态连连摇头,然后又转为关切的神情笑道:“丁大人,路上可辛苦?还适应汾州的躁热天气乎?”
丁晋见他似乎忘记了介绍后面的同僚,赶忙道:“李大人,咱们一会再聊可好?敢问这几位大人是?”
看那李实身后,除了十多名青衣“差人”外,还有两位却是身穿朝廷命官服饰,其中一位更是带着正九品衔的帽饰,其身份绝不在自己之下,丁晋如何敢怠慢。
李实脸上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忙道:“哎呀,该死,该死,你看我这狗屁记性,也怪在下和丁大人一见投缘,把什么都忘记了。来来来,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
李实说完,指着那位九品官员道:“丁大人,这位是本县‘县丞’王谦王益吾大人,王大人是元和七年的进士三甲,是当年闻名京城的大才子啊,哎,王大人的才学,小弟平日实在是佩服得紧那。”
等他介绍完,丁晋赶忙尊敬地对王谦行礼道:“王大人,下官丁晋初来乍到,以后政务方面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王大人多指点多包涵。”
那“县丞”王谦一副其貌不扬的样子,年纪不过三旬却已经是一副老气沉沉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陈旧常服(官服中的一种,非正式场合穿),如果不是头戴九品帽饰,恐怕会被当成最下等的寻常小吏,不仅气度凤仪远不能和李实相比,神情也是不冷不热,面对丁晋恭敬的大礼,只是点头恩了一声,连个普通的回礼都没有。
丁晋性情沉稳,对他的冷淡无礼也不为怪,反是李实不好意思地笑笑,赶忙介绍之人:“这位是本县‘司法参军曹’郑元伯郑大人,郑大人是多年的制法能吏,执行法律、缉捕盗贼,使四境安宁路不拾遗,真是劳苦功高呀!”
“郑大人好,丁晋最佩服的就是您老这样能为朝廷几十年如一日辛苦奉献的前辈,晚生有礼了!”丁晋丝毫没有因为郑元伯的品级比自己低一等而有所怠慢,同样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郑元伯大概五旬年纪,相貌威武,浑身有一种肃杀之气,这便是常年浸润在律法中自然而然携带的法之威严。缉捕盗贼,主理刑事一般为“县尉”所管辖的范围,但平遥县反常地没有设置“县尉”一职,所以,这些工作便交给了司法参军曹。
除了“司法曹”外,通常大县还会设置“仓,户,兵,士,田”等五曹,与“法曹”一样对应中央六部职责,其余中下县,各按自身需要,增删六曹。
让丁晋惊异的是,这个威武老者,面对自己的大礼,竟然理都不理,眼睛故意向上翻起,脸带不屑,嘲讽敌视之意非常明显。
丁晋心中暗怒:先前你等故意姗姗来迟让我久等,想来也是欲杀杀我之自信威风的意思,这倒也罢了,我丁晋是何等人物日后你们自会知道,不在乎一时一刻的得失。但现在我对你这般客气礼貌地行礼问安,你作为下属官员,竟然故意当众蔑视上司,不仅让我难堪,对你自己也实在是愚蠢至极,如我想要在此事上认真揪你,你这个司法曹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不过丁晋终究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什么情况都未明白,也不好大动干戈免得落人把柄,于是尽力忍住心中愤怒,面上神情丝毫不露,笑道:“郑法曹常日浸研朝廷律法,恐怕是养成了对陌生之人防范戒备的性格,这却是好事,呵呵,也是丁某疏忽,先前便该将‘旨授’拿出来请各位大人过目的。”
他把郑元伯的鄙视敌意说成是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勉强找了个台阶下台,说着还真欲拿出“旨授”请众人查看,李实忙苦笑着阻止道:“丁大人且慢,这事不急,此时正值当午,天气炎热,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县衙,拜见县令大人后,再请签押房的弟兄们按正式程序审核吧。哎,其实丁大人也是误会了,您的身份谁敢冒充,谁敢怀疑?”
得书吏李实出言劝阻,丁晋算是下了台阶,也就顺势收回“旨授”,却看那“司法曹”郑元伯依然是一副大模大样的神情,丁晋暗付这人如果不是受人指使,就是一个完全不知死活的傻蛋,如要对付却是容易得很,自己现在和他见怪什么,徒惹人嘲笑。
想罢,心中愤怒也就消了许多,脸上始终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淡淡笑容,再和李实交谈数句,又向“驿丞”杨守谦和地道了谢,翻身上马,随着众人打道回城。
那看似落魄的“县丞”王谦一直冷眼旁观丁晋所作所为,见这年轻人先是陡然陷入尴尬中,然后又仿佛不懂反击以自己崇高的身份指责郑元伯,使得郑法曹洋洋得意更加猖狂,而后,丁晋又好像舍不下面子,徒劳地想用就地勘验“朝廷诏令”的行为来实施反抗,但被李实敷衍两句便打消了念头。
这种先是软弱而后又犹豫不决的举动,看进在场众人眼中,其中不乏有人便露出轻视嘲讽的神情,认定了这位即将上任的主簿大人是个软柿子好捏。
可王谦却另有想法,这丁晋显然没有想到刚上任就遇到下属的公然蔑视,但是仓促下并没有显露什么慌张神情,而是从容应对,一丝愤怒神情掩饰得几乎没人看出来,这份“能人不能”的深沉让他心悸。
存着这份想法,王谦便联想到丁晋之所以不当场反击,给愚蠢的郑元伯好看,恐怕也是顾虑着先前自己等人疏冷的表现,让对方对平遥县衙的人事有了疑惑和顾虑,暂时不熟悉的情况下,不敢冒然行动,而这份“忍耐”功夫,以他小小的年纪,更是不可思议了。
既然现在能“屈”,恐怕来日必将“伸张”,郑元伯那老头或许真是遭惹了不能惹的煞星了。
暂且不提王谦心中的念头,再说丁晋在李实的安排下,骑上了县衙带来的一匹裹着红绸的骏马,众人敲锣打鼓,簇拥着他向数里外的平遥城行去。
李实这人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很会办事,或许是看出丁晋有些不愉,在城门口,他特意让众人停了下来,然后几声锣鼓轰响,待得周围聚满了好奇的百姓后,大声向众人介绍本县新来的主簿大人。
百姓们平日最惧怕的就是这些官吏,但是表面上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恭敬感恩的神态,此时闻得这位年轻人是好大一个官儿,慌忙齐齐跪下磕头,嘴里连声用当地方言高喊大老爷好,大老爷如意,一片恭敬虔诚之语,倒也冲淡了丁晋心中的愤怒。
丁晋新晋得志,什么时候受过如此大礼,赶忙让众人起身,拉了李实等人就走。
李实的热情照应、善解人意确实让丁晋很是感激,不过他也从县衙中人的调度安排上看出些端倪,这李书吏恐怕是县府中的大红人,自身才是个不入流品的普通胥吏,却能在行事上俨然为县丞和法曹的领头人物,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丁晋一面暗自思付,一面和李实交谈着,县城并不大,很快众人便来到了平遥县衙。
平遥县衙占地颇广,大概有数亩地,十多进的大宅子,按照各部门的职权不同,各自占据一二进院子,后面是县令、县丞等各位大人的家眷内院,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平时众胥吏办公,一般都在前面的数十间“公务厅”中。
到了县衙中,王谦冷淡地和丁晋打了声招呼便自行离去,而郑元伯早已不告而别,就连那些小吏差人都没多少恭敬之色地请辞退下,李实好心地解释着说近日政务繁忙,各位大人不得不回去办公了,让丁晋不要多想,咱们先去拜见县令李大人,晚上各位大人还会给丁大人设宴接风。
丁晋先前再大的轻视侮辱都忍受了下来,哪会把这些小关节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随着他穿过几所院落,进入幽深宽敞的中宅,县令的办公室“签押房”(不是审案的那个大堂)便是在此地。
让人通报,片刻,县令李翱亲自出来迎接丁晋,让丁晋大感诧异的是这位原先想像中架子颇大的县令非常热情,扶了自己的手臂,便一起进了屋中,而李实向县令禀告一番后便退了下去。
“丁大人,咱们客套话待会再谈,首先老夫要向你请罪啊。”
县令李翱大概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保养得很好,说话不紧不慢,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请丁晋坐下后笑眯眯道。
丁晋有些惶惑,不知这位县令大人卖的是什么关子,恭声道:“丁晋惭愧,不知老大人之意是……?”
李翱眯着眼笑道:“近日政事繁忙,又赶上正是催科征粮之期,本县几乎心力交瘁,今日原本是丁大人上任之期,老夫本欲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奈何突然又发生几件刑盗之案,不得不赶紧去查勘一番,却错过了迎接时间,真是太过失礼了,还望丁大人多多谅解!”
原来是这事!丁晋松了口气,先前看李翱说得郑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不妥当的行为,惹得对方反感,平白担心一场。
按照习俗,主簿这样的官员上任,通常顶头上司县令也是要出去迎接的,毕竟两者都是朝廷命官,虽为统属,但在政务上也是相互节制监督的,并不是绝对的领导关系。
所以为显示亲热,以方便以后公务上互相配合,县令出城迎接主簿是常有之事,而李翱先前没有欢迎自己,丁晋以为这个县令比较爱摆架子,可能很难相处,再加上郑元伯的敌意,不免有些忧虑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可能一帆风顺。
此时得李翱这番解释,不管对方是不是真话还是敷衍客套,丁晋感觉还是好受了些,怪只怪自己现在还顶着个“见习”的名号,如果不能得到上司的支持,以后参与的工作是很难顺利进行的。
“大人折杀下官了!”丁晋赶忙恭声道:“大人乃一县之尊,又是年高长辈,于情于理,都该下官先来拜见大人,怎能劳烦大人亲自出城迎接?大人且勿再说此话,免得丁晋惭愧。”
“呵呵,丁大人是个知礼君子。”李翱本就是客套之词,得丁晋急急推辞,也便转移话题,笑眯眯地道:“从长安一路行来,君可辛苦乎?”
丁晋微笑道:“路上幸得各位驿舍同僚照应,免了风餐露宿,算不得辛苦。”
李翱笑眯眯地客套询问了几句,然后说:“得刺史府公文提到,丁大人擅写一手好判词?”
“大人过誉了,晚生曾读过一些诸如甲等判,告讦判之类的虚判之词,勉强能做得几首简陋判言,不过要和大人十多年浸研现案实判比起来,可要差得远了。”丁晋谦虚地道。
“呵呵,青云不要太过谦逊,须知贤者内举不避亲,如果自身有才,不妨大胆讲出,也能让引才者明察秋毫,举荐得力人才为国效力。你既能以优等成绩通过吏部铨试,那判词一项肯定是能力超然,本县法度刑律这方面的职责嘛,你大可掌得,不过你初来上任,凡事不可贪急,恩,届时老夫会考虑你的能力。”
李翱先是赞誉了丁晋半天,临到后来就在丁晋以为他要把“刑法”的工作交给自己时,突然话锋一转,却又说以后再考虑,不禁让人异常难受,就如同先把你捧到半空,然后双手一松再将你狠狠扔下地面一样的感觉。这是李翱常用的“御下”办法,多少才智杰出之士免不了被他戏弄得手足无措、心神大乱,可惜让李县令失望的是,丁晋神色如常,甚至听了自己的话,还露出一种“谨受教”的尊敬表情,让他着实摸不透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心感激自己的“指点”。
随后,李翱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大抵是关于“劝课农桑”、“民田收授”、“征科纳粮”、“公文处理”、“户口审核”等属于政府重要职能方面的东西,丁晋虽自我感觉答得不错,但奈何李翱总是避重就轻或者话锋一转,肯定赞扬他能力的同时,却又间接否定了任命他负责此项职务的可能。
幸好,丁晋性子沉稳,面上始终未露出不耐神色,李翱眯着的小眼睛其实一直都在仔细地打量他,临到最后,李县令笑眯眯道:“青云你初来乍到,老夫实不忍让你背负太苛重的职事。这样吧,本县地处交通要道,城外古陶驿每日南来北往的官人胥吏多不胜计,正缺少一个主持大局,沉稳干练的能干人员去经营事务。老夫观你年纪虽小,但性格谦逊,又是朝廷授职的品级官吏,能力出众,和各位贵人应酬交际间也不算失了本县脸面,不知青云可有意乎?”
丁晋闻言,差点气得吐血,如果不是“丁云”生前落魄潦倒的那段经历,锻炼了他的心志和耐心,依着年轻人的性子他很可能直接站起来,对县令怒目斥责,这,这,这狗屁李翱嘴中的这个主持大局的职务是什么呢?
说穿了,这个重任其实就是“吃喝接待”工作。丁晋曾听裴居道说过,在一些交通热闹的县府,特设置了称为‘送故主簿’的专职官员,负责送故迎新的工作,其实就是负责接待吃喝,负责县境驿站过往朝廷“公务员”的食宿安排,还负责政府下乡检查工作时的吃喝娱乐,本县一些官员离退或者新官员到任的接待欢迎工作,也归入此类。
这个职务说好听点是政府“招待所”所长,难听点就是“陪酒官”。而按照《职官令》,一县主簿原为掌管文书案牍,纠察监督其他官员行为,现代的说法那就是政府“秘书长”兼“纪检委书记”,虽比县令低两级,但只要认为不妥,甚至可以驳回主官的政务条令,并节制县令权利。
而且,从来没有人敢小看任职主簿的官员,虽然丁晋出任的主簿只不过九品芝麻小官,虽然职位不高,但一般也是进士及第后的起家之官,若上有官员提携,下有州县推荐,几经迁转就可能入朝为郎官、御史,甚至可以外派为州刺史,直至藩帅阁宰,本朝一些高级文职人员大多在基层担任过这类职务。
原先,丁晋还幻想着在“主簿”任上要做出些功绩来,一来为以后的升迁积攒政治资本;二来也能体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以得到主官的赏识,却没想到李翱一个轻描淡写的任命,竟然让自己去负责最繁琐最无用的接待工作,似乎要让自己满腔热忱和希望落空,试问他怎能不愤怒焦躁?
丁晋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语气诚挚地开口道:“大人设想周到,丁晋本该非常感激,无奈下官从小便得了个忌酒气的毛病,实在是不善饮酒,怕不能胜任此重任,如果有所差漏,却是辜负了老大人的一番栽培啊!”虽不愿为此任,但偏偏接待工作也是主簿份内的一项职责,李翱的任命,从制度上说并无不妥。
“呵呵,青云切勿推辞。”李翱依然是笑眯眯地道:“男人嘛,哪个也不是生来便能饮酒,好好磨练一下自己,说句实话,老夫很看好你,希望青云莫让我失望。”
丁晋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情感上的极度不能接受让他欲要开口拒绝,一丝理智又提醒他现在并不是和上司闹僵的合适时机,一来李翱的任命并没有逾越制度;二来,“见习”两个字,这一刻,几乎成了横在他脖子上的利刃,但有一言不合,可能就将埋下毁身败名的祸根,是否需要再忍,来日方长,从长计议?
“呵呵,青云不反对的话,那便这样决定了,一会你下去验过诏旨,老夫便会发下任职公文,以后古陶驿中所有人事全部由你统属,另外,本县再授予主簿厅中两名书吏听你节制,望青云勿要辜负老夫对你的厚望啊。”
笑眯眯的李翱,此刻在丁晋的眼中,比郑元伯都要可恶,再没有了先前热情的感觉。
丁晋终于还是没有拒绝李翱的任命,县令是一县之长,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力上,他都有权利命令你负责“份内”之事。
但这不是丁晋妥协的主要原因,在最后关头气愤交加几乎要忍不住出口相责的时候,丁晋忽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原因是他想起了一句警言:要戒浮躁!
是的,不能不承认,今天刚刚来上任的自己,承受了太多委屈和羞辱:县衙众人的姗姗来迟、明显怠慢;县丞的冷淡和郑元伯的敌视;再接着又是县令李翱明褒实贬,更难忍受的是一腔建功立业的热忱被别人忽视,仅仅以“接待吃喝”的闲杂职务打发,这些不公平甚至可以说故意轻视的待遇,换作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感到愤怒和郁闷。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这又算得什么呢?自己昔日决心进入仕途的时候,不是发誓,无论以后经历何等苦难危险,都要坚持到底?现在这等侮辱就受不了了?
再仔细想想,自己初来乍到,又做下什么让别人信服敬佩之事?自己又和李县令是什么亲近熟悉关系?李翱县令又对自己的能力了解多少?
既然这些统统一无所有,那么刚刚到任就幻想得到实权职责,王八之气一发就欲得到众人尊敬拥戴,岂不可笑?
暂且不提李县令有何其他意图,如果要想让别人看重你,从而重用你,首先,你必须先做出点什么来显示自己有足够让人放心的能力,才有说服力。只做不说当然不行,但坐而论道、只想不做、只说不干更不行。受不住寂寞,心浮气躁,幻想一蹴而就,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场中人?
想到这里,丁晋忆起了前辈中人的一个典型例子。本朝大文学家现任吏部尚书的王博大人的仕宦起家,就是一个非常曲折历经磨难的经历:王博大人先于大宗二十四年中进士,然后去赣州当了一段时间的幕职官,管理户口,接着调到永州干零陵县县尉,成绩沛然,但被上司嫉妒,险些丢官罢职,后得州刺史成均之大人的欣赏,推荐他升任邻县县丞。而其担任县丞时,已是景泰二年的事了,前后相隔八年。
一个新科进士登第八年,也只不过在县衙门中当个二尹(二把手),这让不太熟悉官场而总以为进士是多么了不起的外界之人看来,确实是难以想象啊,但王博就是凭着那份百折不挠的毅力和坚持精神,积累了深厚的政治资历和名望(当然还有斗争经验),此后一飞冲天,进中枢,升御史,拜尚书,出阁入相,宦海浮沉三十年,一直为政治上的不倒翁。
联系王博大人的经历,回想自己今日的心浮气躁,丁晋此时才真正感悟到韩泰所说的官场中人最忌“急进”的深刻含义:不要幻想一步登天,欲速不达,即便勉强达到,缺乏根基积累,缺乏气度涵养,落败之期也可能不远。
正是有了这种清醒的认识,丁晋在李翱有些吃惊的表情下,毫无怨言地接受了任务,表示一定做好工作,不负县令大人的期望,并且对李大人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关爱之情非常感激,语气真挚,完全发自肺腑。
李翱确实有点惊奇,他是一名老资格的县令,在平遥任上更是将近六年,新人他见得多了,初生之犊嘛,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还不熟悉官场规则,天不怕地不怕,总要压压他们的气焰才好,免得以后为自己添了乱子无法收拾。
这些年轻人,无一不在李翱戏猴一般的手腕下,或暴怒或乞求,或无声沉默抵抗,但是,李翱真还没见过像丁晋这般反应的情形,他那种诚恳的表情,真挚的感激,搞得李县令都有些为自己“过分的行为”不好意思起来。
羞于出口的话总是第一句最艰难,既然开口说了,接下来的话便越来越顺,丁晋仿佛是催眠了自己,完全忘记了先前对县令的愤恨,借助自己对对方的感激话语,间中不时隐夹着几句赞美之词,所幸在“驿丞”杨守那里颇听了一些李翱的政绩,说来倒也言之有物,不是夸夸其谈无边无际地奉承拍马。
即使是言不由衷的谎言,你也要用最真诚的语气去说,心中也把它当作自己的本意,先要让自己相信,才能让别人感到你的“心意”,其实说穿了,这还是厚脸皮的高境界,你如果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最羞耻的马屁话,那么马屁也不再是普通水平的马屁,起码在听的人耳中,要悦耳的多。
“愉快”地接受了任命,自李县令那里出来,丁晋的心情好了一些,虽然最终没有改变“闲职主簿”的安排,但从后来李翱重新显露出的热情来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还是颇佳的。
既然现在没有制肘对方的能耐,只能选择忍,选择了忍就得有足够耐心,丁晋自信,只要给自己时间,熟悉了此间情形,任何困难和阻碍,都不是问题。
李翱确实开始对丁晋另眼相看,特意吩咐了公务繁忙的李实陪着丁晋去审过“旨授”,然后陪着他参观熟悉县衙各个机构,比如:,县令升堂,听讼断案的“讼堂”,也就是百姓恭称的“县衙大堂”;大堂是公开审理案件的地方,此外在大堂后院还有一个秘密审理问案的“二堂”,这个外界人就很少知道了;
大堂前面左右两侧廊房式建筑有数十间房子,这是县官署各部门的具体办公场所,俗称“堂前”或“门上”,户曹、法曹、兵曹、吏曹、仓曹等六曹部门就在这里,也称“六房”;然后再前面,县衙门口的那一排房屋,里面是衙役官房,也就是众“虎狼差人”的值班室;
另外,先前丁晋和李翱谈话的地方就是衙门第一把手的办公厅—“签押房”,签押,即签名画押的简称,这是县令处理公文的地方,不得奉令,即便是县丞和主簿这两位主官也不准入内;还有县政府宴请贵客的“花厅”,装潢奢丽,宽敞精致;除此之外,牢狱、监押所、常平仓、马号、吏廨乃至官吏们供奉衙神的祠庙等,都分布县衙中部几处院子中。
总之,属于县官署的各个部分,按不同方位组合在一块。把诺大一片三亩方圆的土地占得满满当当,有一句话可概括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两人走走看看,一路行去,把诺大的官署参观了个遍。
李实依然热情,并没有因为丁晋发配为“闲职”而有所冷落,反而有些歉疚地道:“丁大人,哎,想不到县君大人会委任你去负责‘行酒’。原本下官已经备好了公文准备向你移交一些公务的,现在变成这样,真是想不到啊!下官自知能力不足,实在不堪重用,待会一定要向李大人称述其中详情,好让丁大人早日接手公务,在下也好落个清闲身去。”
丁晋为人,向来是不欲以最恶毒的心思猜度别人,但是身在官场,目前境况又非常艰难,不得不多分戒备,对李实这个人虽然感激他的热情照顾,但是并不会太信任其话语。
李实现在身份是“行主簿事”,其实就是兼职正式主簿的一些工作,这本来是自己负责的权责,如果自己掌了实权,他只能回去继续做他的签押房书吏,而丁晋的观察,他又不是一个心性淡然对权利不热衷的人,此时却热情过分地要帮助自己,事出蹊跷必有反常,丁晋表面笑着感谢了他的“仗义执言”,心中却不敢当真。
李实却似乎被丁晋“诚恳”的神色迷惑,有些急切地“坦言”道:“说来不怕丁大人笑话,唉,下官虽然名义上为‘行主簿事’,其实,大部分权事都归郑元伯大人管辖,平日也就处理一番公文案牍事务,涉及到听讼断案、催缴缉科、刑罚捕捉的公项,郑老大人却是不容在下轻易过问的。再加上县君李大人也倚重他,恕下官说句实话,我看这次李大人之所以派你担任闲职,只怕也是因为郑老揽持了太多权责,李大人也不好从其收回交归丁大人的顾虑原因,所以,下官虽然欲为丁大人在县君面前仗义直言,但身微言轻,如果到时得郑大人阻碍,恐怕……”
说到这里,李实住口不语,低下之意不言而喻。
“什么!竟有此等原由!”丁晋故作吃惊,脸上适时地显出“醒悟”的愤然。
“怎地不是!”李实勒腕叹息道:“说来郑大人也确实太过分了,原先本县没有主簿之尊倒也罢了,现在丁大人既然来到,他却还这般不知道理,贪图逾矩,可惜李大人还偏偏受了他的欺瞒,我等下员又碍着自身身份,不能进言……”
说到这里,李实一脸可惜愤然的神色,巴巴地看向丁晋,意思很明显:这份重任唯有丁大人你高贵的身份,才能担当啊。
丁晋生气道:“李大人,原来你们早知郑元伯的贪权不轨之举?哼,碍着身份又何妨,我等朝廷吏员,为国家社稷、为民众福基,又怎能在乎个人得失,这事我寻得时机一定要向李大人据实禀告!”
李实见他愤怒,却又开始劝和起来:“丁大人息怒,这事确实应该向县君禀告,不过郑大人虽然包揽权务,但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和为本县作出的巨大成绩,郑大人功劳是有的,有些时候强势一些也在所难免嘛。”
丁晋依然愤愤未平:“如果人人都持功骄傲,贪占权利,那还成什么样子,李大人你莫要为其美言,我知你是欲保全同僚和气,但如果继续任其放纵,将会对本县政务造成很糟糕的影响,我丁晋作为一县主簿,绝对不能容忍此种情况发生。”
李实又苦苦劝了他几句,见他越说越火大,只得住口不言,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引到丁晋在县署的办公、住宿问题上。
按照朝廷制度,一县主官除县令外,还有县丞、主簿、县尉等官,他们并不与县太爷合署办公,而是另有专门的廨署,丁晋虽然被指派主要负责“招待所”工作,但其职品还是主簿,自然在县衙中当有“办公室”,而原本作为办公地点的“主簿厅”现在是李实的地盘,因此只能为他另行安排办公地点了。
考虑到丁晋以后主要在“古陶驿”驻扎,所以为他安排的县衙办公室并不大,此房坐落在中院偏后,不仅清净而且装饰精致,除外间办公室外,里面还有两间厢房供丁晋住宿。
另外,李实又跑前跑后,为丁晋领取了“日常生活用品”等杂物,申请了头一个月的俸禄钱帛(官员上任,可以提前支取一部分俸禄),并安排了一个机灵的小吏供丁晋驱使,在这些方面,李实确实是个会来事的人。
看一切安排妥当,李实不得不向丁晋告辞,说实话,七月正是一年中催缴杂税、征收粮食的繁忙时节,他在包揽了权利的同时,也承担了太多的责任,作为别人的下属,溜须拍马,钻营巴结固然重要,但“办事能力”才是决定你地位高低的最重要筹码。
等到李实离去,丁晋又吩咐了那个低眉顺眼、恭敬畏缩的小吏退下,然后把自己风尘仆仆的行礼整理一顿后,躺倒床上休息疲惫的身体。
躺了半天,毫无睡意,大睁着眼睛实在难受,丁晋干脆起了身,出门自行在县衙溜达,照李翱县令的安排,他可以先休息三天,三天后上任履职。
路上,不时遇到几名官差胥吏,这些人虽然有的并没见过丁晋,但先前早已传闻本县来了位主簿大人,见这陌生的年轻人可以在县署中随意走动,再愚钝也知道眼前这是谁,于是赶忙退让到一边行礼,其时重视礼法,不管内心是否真的尊敬,起码身份的差距,让他们不敢有所怠慢。
让大家颇有好感的是,这位主簿大人丝毫没有架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仅对自己等下位者一一还礼,即使是面对几个因获罪而在衙门当差服刑的卑贱刑徒,也是礼数周到,目光平和,完全没有鄙视厌恶神情。
不知不觉,丁晋已走出了县衙大门,来到门口,他再次看到了刚才和李实等人进署时看到的那块大石碑,这块石碑安放在县署大门左侧的小亭中,几乎在帝国每一个州府县衙外都可以看到有这样一个石亭,名唤“戒石亭“,其中的这块石碑既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也不是为了供奉何物,而是一块“警戒官员”的象征石。
石碑上题着两行大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是朝廷告诫地方官员不可贪污腐败、虐政害民的“座右铭”,所以叫戒石。
丁晋若有所思地看着碑上文字,良久长叹一声:好官谁不想做,可惜其中艰难困阻不知有多少!自己刚刚来赴任一小县主簿,便遇到了复杂的人事纠葛斗争,如要把心思放在其上,又如何能有精力去为民申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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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时候,县令李翱,县丞王谦,司法曹郑元伯,“行主簿事”李实,签押房的几位掌印书吏等平遥县署官吏,重新和丁晋见面,其中还有几位未曾谋面的官员,比如“司户曹”刘公才,县学“教谕”张博阳,“市令”刘三汉,“巡官”吴荐等芝麻小官员。
众人已得知丁晋被任命为闲职主簿的消息,曾对他无礼轻慢的“法曹”郑元伯,敌意少了许多,甚至互相敬酒的时候还为日间的“失礼”道了个歉。
这老头虽然年逾五旬,但生性豪爽,老而弥辣,先前本是听了别人挑衅言语,担心丁晋上任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此时看他竟被闲置冷落,想起自己少年时艰辛的仕宦生涯,心中反而生出了些同情。
似落魄书生般的“县丞”王谦依然表情冷淡,向丁晋敬酒的时候,也不过举杯示意一下,再没有其他言语,不过他好像对县衙所有人都是冷冷的。
察言观色是官场中必学的生存手段,丁晋隐约感到此人和众官员的关系并不好,而且随后几天他便发现王谦这个县丞当得很有点名不副实。
县丞乃一县之副,但王谦却只负责“劝科农桑”,虽说农桑乃衣食之本,学校乃风化之原,是上面考核县官政绩时的重要指标,但却是份十分辛苦而没有多少油水的差事,而最后作出的成绩,获益最多的是县令。
让丁晋疑虑的是,王谦大人做这份工作还做得津津有味,似乎没有丝毫怨言,他怎么想也无法想通并不似自己般有“考评”顾虑的王谦为何如此隐忍?或者是生来便与世无争?
细心的观察下,在县衙的几日中,丁晋发现了不少值得回味的现象:比如李实确实如自己所料,是平遥县署中的大红人,不仅掌握签押房的实权,而且得李翱信重,行主簿事;而县令李翱整日一副笑眯眯的温和神情,他几乎便是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干,唯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把下属招到签押房“谈心”。
但不可否认,平遥县署的一切政务都井井有条地运行着,并且效率不低:李翱信任的郑元伯无愧“能吏”的称号,办案刑讯、治理乡社、巡视法度样样是把好手;王谦辅助农民种植农桑,开耕荒田,本县纳科征粮,连续数年位列全州第一;李实能干精炼,居中调停,不仅处理主簿厅事,更可以说他是县令的总事务官,诸般杂务有有秩有序;还有几名签押房的书吏也都是精明强干之人,几乎把县令的公文政事都完成得很好……
到了此时,观察到的内在东西越多,丁晋对县令李翱的敬佩越重,他虽然被外界称为“无事情官”,但实际上却是一位真正掌握了“无为而治”识人才、用人才的老谋之官,这样的官员,看似每日无所作为,但事实上为百姓带来的实惠,要比那些动不动便搞出“惊天动地”政绩、实际上劳民伤财的官员要强得多。
汗颜下,丁晋对李翱消了几分愤恨之情,对他的安排任命也没有了不平之意,怨天尤人不是丁晋的性格,你是不是人才,有没有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政绩的能力,试过方知。
三日后,丁晋来到古陶驿上任,说是上任,其实他的任所应该在县署,不过本县欢迎接待的工作,很多时候是在古陶驿中进行,所以为方便计,丁晋决定在古陶驿“办公”。
真正开始接手这份工作,丁晋才发现“送故主簿”的职责,并不是先前自己想像般无关紧要,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份工作对“本县政府”的重要性,并不比王谦负责的“劝农”稍次。
自古以来,“迎来送往”就是惯例,侍侯上官及讨好过往贵客,都是官场必须的应酬,虽然其实质是搜刮百姓之后的利益再分配,是民脂民膏的分肥,历来为“清正官员”厌恶鄙视,但是千年来的官场陋俗,能流传至今,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官场之中,平日最讲交情情面,不管是为个人还是为本县福利,培植关系本来就是正常的投资,即便没有钻营意图,起码,不得罪人也是保存自己的必要保险,从这方面考虑,也许李翱让自己来主持这份工作,或许是对自己的看重也未可说。
但说这份工作是“虚职”也确实是真的,尤其是丁晋来到古陶驿后,马上发现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自己这个“招待主官”,竟然没有经济权!
“回大人的话,本驿历来的钱物出入,必须经过县署签押房的盖章审核,尤其是要有李实大人的签名才行,往日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耽搁过朝廷的快递驿马,下官还吃了几位军爷的鞭子。”
“驿丞”杨守难得地板起那张圆圆的娃娃脸苦笑道,他这个驿丞也实在当得憋屈,几乎成了“行主簿事”大人面前的高级跑腿,即使脾气再好,也难免有些怨言。
丁晋神情看不出愤怒还是平静,先劝慰了杨守几句,向他保证自己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然后让其把古陶驿站的详细情况讲解一下。
随着杨守圆乎乎大脸上两瓣厚厚嘴唇的翻动,丁晋渐渐了解了自己下辖这处“招待所”的具体情形。
古陶驿:地处交通干线通衢大道,是一所综合性的驿站,其中综合了官道驿舍、快递铺、递运所的功能,负责掌管朝廷驿传、地方邮运和官办招待所事务。
古陶驿的官员有:“驿丞”一名,副丞一名,快递铺“铺司”一名,递运所“小使”一名,如果说一县主官为“芝麻官”,那这些不入流品的小官就是芝麻上的芝麻官,这些官员因为地位很卑下,又是经常接待脾气大得吓死人的达官贵人,因小错被责罚甚至出现打死的现象时有发生。
再说古陶驿的规模,按照杨守的叙述,因为本县地处数州交通干线通衢大道,所以接待工作繁多,相应的驿站也算较大:有厅房七间,仓库五处,东西厢房各十间,邮亭两座,铺门八间,牌门一座,墙垣四围,桌椅什物俱全;另有活物:驿马十三匹,骡子、毛驴三十七头,驿丞一人,小驿官三名,驿丁十五人等等。
丁晋上任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帐薄和库房,杨守的话可以信但不可以全信,按照“丁云”后世的经验,这些小吏是最能行“贪赃舞弊”之事的人,他们在仕途上没有什么指望,也就不会多顾忌名声的恶劣,只要有机会,绝对是“利字当头”、毫不手软。
别看“驿丞”杨守现在在自己面前一副乖宝宝样的顺从模样,也许自己稍有疏忽,他转身便会变成最贪婪的“恶狼”,吃掉所有能占有的财物,就算以后事情败露,且不说他们受的惩罚,起码“失明辩”、“察下不严”这两条渎职罪自己是跑不掉的。
不能怪丁晋吹毛求疵,须知当时驿丞所负责的一部分工作,虽然和现代的“招待所长”差不多,但身入其境,你会发现两者的身份地位完全是两样。
此时,驿丞职责:“掌管邮传迎送之事;凡舟车、夫马、廪糗、庖馔、稠帐,视使客之品秩,仆夫之多寡,而谨卑供应之,不得怠慢”。一听就知道是侍侯人的苦差使,连达官贵人的仆役有时也能训斥他们几句,所以时人就有“秩莫卑于驿官,事莫纷于邮传”的说法。
既然差事这么苦,为何杨守还当得乐呵呵?这正是丁晋担心他们徇私舞弊的原因:这差使固然低贱,但也有讨好的机会,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纱帽底下无穷汉”。有意想生发的,哪怕是再苦的缺,也能赚它几票,何况是这整日运来送往,经手无数财物的驿站工作。
丁晋查验完库房物事,核对了一下帐薄,李实卡得很严,大致上没有太过的出入,虽然有几处闪闪烁烁的模糊账目,但数目都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也无心就以前的事情进行追究。
之所以审查帐薄,一来是要给驿中众人造成心理压力,让他们此后不敢轻易渎职犯事;二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利用权威,无形中在他们心中造成一种顺从臣服的感觉,便于今后自己的领导;三来嘛,当然就是熟悉帐务流程,避免以后下面的人瞒着自己捣鬼。
审完帐薄,丁晋脸色阴沉,久久不言,正当下面众小官忐忑不安地胡思乱想时,丁晋吩咐让杨守留下,其余人等退出房间。
几个参与舞弊的小吏心惊胆颤地互相望了望,知道肯定是账目出了问题,不出问题才怪,都是一些无识粗人,勉强认得些字自作聪明地做了本粗糙帐薄就想蒙哄过关,上面那位可是堂堂进士出身的大才子啊!
在上官的权威下,众人可也顾不上脸色灰白的杨守哭丧着脸,只要现在与己无关便好,赶紧都退了出去。
等到房中只剩下两人,丁晋却不再说话,只用一双锐利眼神死死盯着杨守,“心中有鬼”的杨守可怜地低着头站在那直哆嗦,沉默肃杀的气氛中,杨驿丞颤抖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如果没有意外,杨大人很快便会瘫倒在地。
“杨守!你可知罪?”忽然,丁晋说话了,猛地一拍帐薄,一句话犹如闪电霹雳,径直轰在杨守脆弱的心房上。
杨守犹如被踩到尾巴的兔子,紧蹦的神经陡然拉直,身子一下蹦起老高,然后又仿佛垂死之人,精气神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还没有等到丁晋继续发问,已经哭喊道:“丁大人,丁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然后,杨守竹筒倒豆子,把他和手下几个小吏一起做过的几件胆大包天其实并没敢贪污多少钱物的龌龊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坦白完毕,杨守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胆小,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准备接受长官的刑罚,唯盼望所受的刑责不要太重才好。
但是让杨守惊异的是,最后,丁晋责罚了他,不过只是依着其中一件因为自己等人贪利而导致工作拖延的事情处罚自己等人,这项“失职”之罪,比起“贪贿”来说,罪行可要轻得多。
如果此时的杨守等人还没有明白丁晋的“御下”之术,那么随后几日,又有几名弟兄,因为工作没有顺利完成,受到暴怒的丁晋处以严厉“仗刑”,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而同时,有那么几名平日习惯了收受“客人”小费的驿丁,大着胆子又收过几次好处钱,丁晋主簿却好像没有发现!
到了此时,杨守等人就算是再愚钝木纳,也便知道了这位新任主簿大人的原则:适当的好处你们可以收取,但必须给我好好办事,如果交代的工作做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绝对不会轻饶!
丁晋默许了驿站小吏们的一些行为,也是因为了解到他们的诸般苦楚和艰辛,这些人身份卑下、仕进无望,俸禄又微不足道,既然想让他们以后为自己出力做事,适当的甜头当然得给,这些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你和他们说种种作为是为国家为社稷为全县老百姓都是白当,什么也没有物质利益对他们诱惑力巨大。
当然,对他们的容忍默许也有一个度:首先,种种舞弊之事不能被自己看到,一经发现严惩不贷,虽为权宜之计默许小范围的腐败,但并不代表丁晋赞成此行为;其次便是严卡关口,完善驿站政务管理制度,从最初始的方面,堵死“大腐败行为”的可能性,也就是让他们可以得到些小油水,但要想贪图巨利,绝不允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严打“贪污”行为!
贪污和腐败又自不同,在古陶驿的管理上,贪污可能会带来非常糟糕的严重后果,举两个例子。
比如全天下的驿丁几乎都擅长得客人“好处费”的勾当,便算是腐败,按照朝廷制度,凡有资格居住驿站的官员,都有专门部门发给的“勘合”作过往凭证,每住一站,都得印结,然后由驿官注明“照例供应夫马,并无额外多索”,当然,写是这么写,那些达官贵人不额外多索是不可能的,这笔费用照例是地方财政负担,而驿官之本事,就是尽可能利用“出结”这道手续,向住驿官员及其随从索取“小费”。这算是丁晋默许范围内的腐败行为。
而在以前,还有那刁滑一点的驿官就是尽可能把客人额外多索的账面报得高一些,然后赚取“报账”和“实支”之间的差额,中饱私囊,这便是典型的“贪污”。
贵客贪婪索取,限于不能轻易得罪的原则,丁晋无可奈何,但对后面一例驿官自行贪污的行为,他绝对是深恶痛绝,严厉打击,只要发现,轻则重仗三十,重则直接交与“司法曹”郑元伯,下大狱伺候。
还有一种贪污行为,因为兹事体大,影响深远,一个不慎便会牵连主官,丁晋更是谨小慎微地提防,对于犯事之人,格外冷酷残忍。
这便是仓库管理中的“贪污行径”,驿站每日运来送往的货物非常多,不乏其中还有供给皇宫使用的贡品,因为允许路上有一定损耗,所以有些胆大机灵的驿丁便会趁着货物存放在仓库的时候偷鸡摸狗,沾点便宜,寻常物事倒也罢了,有时如果丢失了贵重之物,朝廷追究下来,就是丁晋这个主官也万万脱不了干系,且受刑罚非常严重。
古陶驿自丁晋接手后,并没有出现这般严重事件,但他不能不防,丁晋规定:一切货物入库后,库房之门立即封存,派专职人员把守;且必须两人以上一班轮换,不得有独自一人看守,搬抬货物时,也必须尊重此例;没有自己的手喻,且不是看守之人,任何人不得进入库房警戒线十米以内;违者必重罚,几日前便有一个驿丁莽撞地进入了警戒圈中,结果被丁晋得知后,当着众人面,重仗五十下,屁股都被打成了三瓣。
腐败不是好事情,必然会有负面影响,默许腐败也是无奈之举,丁晋既然现在没有能力为属下谋取福利,又想要折服他们,让他们听话出力,只能行此下策。恩威并施,虽然实际上一些驿官的好处比之从前少了很多,想要像从前那般徇私舞弊也艰难得多,但却奇怪地反而感激丁晋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还有那杨守般的人物,更是暗暗感激丁大人绕过自己一条小命。
丁晋负责的工作,“督察”驿站只是其中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迎来送往”、“吃喝接待”。
根据朝廷制度,凡是和“公事”有关的人员行程,都可以借助免费的沿途官驿食宿,比如官员的赴任、卸任、转迁等等,当然制度是死的,没有强有力的监管下,这种制度也不免出现了可堪利用的漏洞,于是一些达官贵人常常借助“公务”的名义,免费在驿站停留住宿,浪费国家资源。
丁晋上任不过半个月,已经有了切深的体会,每日古陶驿迎来送往的众多“公务之员”中,有一多半乃是行私利的家伙,甚至还有些官员拖家带口地住在驿站,若要问目的地,却是带了家眷行旅行之便。
耗费政府钱财无数,却满足了个人私欲,而且这种行为几乎是官场公开的秘密,丁晋初始还愤恨不已,过了些时间也便麻木,没有能力改变这种“腐坏陋俗”的情况下,还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吧。
可惜,就是自己负责的那一摊子事,也不是很顺心,原因不是出在“贵客”上面,依着丁晋的精明手腕,把那些官员接待得喜笑颜开水平还是足够的,不顺心的地方是出在“财务”上。
前面说过,丁晋虽为“接待主官”,但却失去了经济大权,一切开支花费,必须先得到县衙的盖印才算“合法”。而从古陶驿往返县署寻得审核,不免耽搁了太多时间,有些急事起来,更是让人慌乱,最要命的还是那位执掌印章的书吏李实。
这个“行主簿事”大人,平日看似极其热情豪爽,但接触久了,却发现他在钱物上却是一个非常抠门苛刻的人。
丁晋曾听闻过他“贪污敛财”的风声,这先不提,你私下贪婪,不要影响工作,李书吏倒好,把公家的钱也看成了自己的私有物,每当有钱物进入县库便会喜喜笑颜开,如果想从县库中支取银钱,那他便会给你黑脸子看,不管你说得再紧急动情,磨蹭半天就是不签字。
推拖到最后,即便是通过了,给你支取的钱物往往是打了一半折扣。因为这个缘故,丁晋在古陶驿款待“过客”时,经常遇到捉襟见肘的情形,虽然他算是一位八面玲珑的陪客,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尊贵的客人不免唠叨两句:平遥署待客不热情啊!
不要小看这心存不满的几句念叨,官场宦游,谁知道明天谁富谁贵?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和这些贵人打交道?官员们心中对你产生了恶劣的印象,便有了先入为主的排斥观念,以后再“亲近”便很难了。
基于这样的问题,丁晋曾返回县署“质问”过李实。有些事情不得不忍,但有些事情绝不可忍,不管你李实是否存心,也不管你解释对别人的用度同样把关很严,你如此苛刻拖延,便是阻碍了我的工作,便是让“贵客”不满,便是存心让“政府”背黑锅。
丁晋是朝廷任命的“主簿”,身份压他一头,所质问的又是理直气壮,于情于理都合乎规矩,李实无法反驳,只得委屈地大叫冤枉,说县库钱物支取是县令李翱大人特命自己负责审核工作,必须严格,但有出入短缺,唯自己是问,所以小心翼翼,不敢有差错,还请丁大人多多理解,并对丁晋保证,以后凡是丁大人处用度,一律以最快速度审核放行。
于是,丁晋便领教了李实的“两面三刀”。回到古陶驿后,李实对驿站的用度继续拖延克扣,完全把自己当日的承诺当了狗屎。
恰好,这日驿站迎来了一位朝廷重臣—“左谏议大夫”王常。王大人刚从肃州“视察”回来,临时改道,途径平遥驿路返回长安,在古陶驿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想吃一些新鲜的小鲤鱼。
鲤鱼好寻,但要做好这顿菜可不容易,驿站的厨子平时哄哄小官吏还行,如要伺候好“身宽体胖”的王大人,可能还差点,丁晋从驿丞杨守口中知道汾州城有处酒楼善烹鱼膳,于是决定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定制此鱼并购买几坛好酒,偏偏支取钱银的时候,才发觉两天前从县库拿来的已经花完了。
丁晋心中暗骂该死,幸好他不是个拘泥迂腐的人,马上拿出自己的钱交给小吏让他赶紧去汾州购买菜肴,然后再派出“铺司”金牛角去往县署支取钱物,并告诉县令李翱,王常大人可是路过咱们平遥县了,您看着办。
金牛角一路快马,杀入平遥县署,结果却没找到县令大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日李大人和县丞王谦大人“下乡”视察民田去了,再找到“行主簿事”李实索要钱物,李实却托推说今日天已太晚,为安全计,县库不准开启,明日再来申要吧。
金牛角是个老实人,既不懂和李实讨价还价、磨蹭索要,一听对方不批钱,转身就走,然后又谨记着丁大人吩咐的时候,只说要把王常大人的事情告诉李县令,并没说要同告李实,于是什么都没说,便回了古陶驿。
丁晋一听金牛角的回报,便直觉这是一个等待许久的机会,呵呵笑着夸奖了气喘吁吁的金牛角几句,然后等他休息了一会后,再次让他前往县署寻找李实,并叮嘱他不得透露王常大人的事情。
这一次,金牛角再次无功而返,惭愧地向丁晋述说自己被李实一顿臭骂的经过,好在丁大人很是宽容,并没有责备他,甚至还温和地安慰了他两句。
此时,到汾州买酒菜的小吏也已经赶回,在丁晋的陪同下,王常大人很是舒坦地吃了一顿烹鱼宴,老头感慨说肃州那地方太是艰苦,自己在那呆了半月,几乎连酒肉的滋味都忘掉了,这鱼做得真是美味啊!
丁晋全程陪同王老头吃完晚饭,宴席上话语不多,他能看出这个老头是那种“自命清官”的固执家伙,夸夸其谈也许反而会引起反感,只是恭敬地陪着酒,恭敬地答着老头的问话,间中巧妙地描述一番本驿站的工作情况,通过不多的几句话,没有对自己太多的赞誉,没有不着边际的夸张,只是实事求是地称述,却已让王常感觉到古陶驿政务中一些非常好的点子和措施的精明之处,更让老头欣赏的是,这个年轻人不浮躁不油滑,做工作很踏实,是个实干的能吏。
吃罢晚宴,王常在侍从的照顾下,进了驿舍上厅歇息,丁晋再次把金牛角叫来,然后吩咐他第三次去县署申领钱物,愣头愣脑的金牛角有些迷惑但不敢多问,大力点点头,上马去了。
金牛角再次进了县署,吼着大嗓门叫醒了已经入睡的李实,李书吏火大地几乎想抽这愣头青几耳光,怒道:今天这钱物就是能从县库取出,也不会给你们古陶驿,快滚蛋!
于是,金牛角又灰溜溜地回到了驿站,所幸,丁大人再没有派他继续前去县署受罪。
第二日,王常大人一行离开了古陶驿,走的时候,平遥县令依然没有出现,老大人遗憾地摇摇头,他的脸上不免带了些怒意,丁晋理解老头的心情,像王常这般地位的人,需要的当然已不是李翱来巴巴送一份厚礼,而只是一种受人尊敬的精神愉悦。
等到李翱回来的时候,丁晋专门赶回县署,向他禀告了此事,不过他的说法是:王常大人不让泄露自己的行踪,所以他派遣金牛角来向县令秘密禀告,可惜李翱不在。
当然,他此番的用意不只是来向李翱显示“亲近”,接着丁晋说出了重点:王常大人怎么怎么地想要吃些鱼宴,正好驿站中钱银告无,焦急下他派人三次来县署申领,都被李实拒绝,如果最后不是驿站众人凑了点钱垫上,恐怕等得不耐的王老大人会大发脾气,就是这样,老大人对本县的评价肯定不是很好,希望李大人能尽快帮忙解决驿站的经济问题,避免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不好情况。
李翱听了大怒,马上把李实叫来,询问情况,李实看到县令脸色铁青,心中已暗叫不妙,再听得李翱的训话,只得支支吾吾承认了自己确实没有给古陶驿支取钱物,可当时确实是不知道驿站中有“贵客”驾临,只是谨记县君大人对自己的栽培和期望,严守把关,不让县库出问题,一心为公下才犯了错误。
李实说得动情,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可能是考虑到他从前作出的颇大功绩,李翱竟然没有对他太过责罚,只是罚了他三个月俸禄;然后,又笑眯眯地安抚了一下“化解危机”的丁晋,肯定了他近期的工作成绩,并隐约透露出将托付给他更多重任的意思。
李实闻言,面色开始不自然起来,重任?重任不就是权利嘛,现在几个领导已经把所有职权都瓜分干净,如果要再给丁晋权利,当然只有从他们手中剥取了。
李实,听到老夫的话乎?这次暂且饶过你,以后如果再犯,绝不轻绕!李翱严厉地说道。
李实赶忙装出一脸悔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诚恳地向丁晋保证以后驿站用度,绝对绝对不会怠慢。
丁晋也是一副很真诚的表情,连声说李大人一片公心、无心犯错,丁某哪敢怪罪,这次的事算是误会,希望以后大家同心协力,共同把本县政务治理好。
李翱见两人没有生出多少芥蒂,才放下心来,他的原则是,属下之间应该有点小矛盾,但不能太激烈尖锐,否则会影响今后的工作。
等到微笑的李翱一转身,李实老实厚道的面容立马变得狰狞愤怒,恶狠狠地看向丁晋,丁晋哪会惧他,呵呵微笑着,眼中射出的目光却更为冰冷。
这一次没有击倒李实,是自己失算了,一是没有料到李翱并不是太重视朝廷大员对平遥主官的看法;第二便是低估了李实在李翱心中的地位。
丁晋知道撕破脸后,李实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可惜,他也没有放过对方的打算,只要让他抓住机会,后续的攻击,将不会有丝毫停顿地打击对方,丁晋信奉一句话:先下手者为强!他不会给李实太多的时间去寻找自己的把柄。
这样的激烈矛盾,当然不只是因为一个“经济权问题”,此事说来,还要从前几日丁晋和郑元伯的一次喝酒谈起。
那日,本州“录事参军事”于宏大人驾临本县“视察”工作,除了专职“陪官”丁晋外,县署还派了“法曹”郑元伯来陪宴。
郑元伯和丁晋的关系已不像一个多月前刚认识的时候那么尴尬,郑是个要面子的老头,而丁晋的为人向来是谦虚恭谨,并不因高一级的品秩目中无人,相反,两人数次相处,丁晋对郑元伯都非常尊敬谦让,这让老头感觉很有面子,因此也对丁晋生出了些好感。
这日两人陪着于宏大人喝酒,不想于宏却是个酒中软虫,不过三杯已经醉倒在桌,让下人扶他下去休息后,丁晋和郑元伯相视笑笑,少了外人在场便少了局促,两人干脆你碰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地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谈性甚佳的郑元伯便滔滔不绝起来,为丁晋讲解些他不熟悉不清楚的县署中事,就是这样一说,他口无遮拦地说出当日之所以对丁晋敌视,便是因为听了书吏李实的挑拨话,担心丁晋上任后,剥夺了自己的职权。
其实这一点,丁晋早猜到了一些,当日李实在自己面前诽谤郑元伯“揽权”,便是有相互挑拨的意思,目的不外是让自己这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和郑元伯对抗一场,他嘛,自然是两边讨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惜这种粗浅的手段,在后世那是官场中已经玩剩的手段。
当然,能从郑元伯口中证实一下,不仅对李实的险恶用心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最难得的还是确认了郑元伯此人,并不是有意和自己“作对”,不是别有意图,这让对县署众官一直琢磨不透的丁晋,有了巨大的收获:众人并不是“一条心”。
正是有了这番认识,丁晋才会利用王常的机会,打击李实,虽然没有真正成功,但丁晋也再不是像刚来时那样,顾忌重重、束手束脚,没有还手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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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试探性地打击李实后,丁晋的行事更加谨慎,好在他的工作地点主要在古陶驿,三五日才回县署参加一次“政府会议”,开会时话语也不多,除了本职工作外,其他事情很少发言,尤其是涉及到“争权夺利”的一些临时性工作摊派,比如下乡催缴田赋,审理流动户口、整顿市集商铺等,总是谦逊地主动让给其他人,不仅让李实很难有抓握他把柄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包括县丞王谦、法曹郑元伯,户曹刘公才等人的好感。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平遥县署的众官僚平日看似一团和气,其实相互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矛盾,丁晋隐隐看出来,这是县令李翱“有意“造成的局面,通过权责的巧妙分配制衡,让众人既“心甘情愿”地团结在他的领导下,彼此间又无法抱成团,结成利益小圈子。
丁晋对李翱很佩服,他是一个善于观察学习的人,虽然接触时间还不算长,但从此人身上已经学到很多,同时,李翱的种种作为既让他折服,又有些越来越看不透此人的感觉。
故意分化属下便于控制,也许不清楚的外人会认为李翱热衷权利,善用权术,但是他又是个“无事情”官,大小政事包括很多油水丰厚权责深重的几乎都委托给了下属,自己当个悠闲的“荣誉长官”,每日无所事事;再者,按着此人的心计、手腕,很难理解为什么会当了二十多年的县令,一直得不到升迁,是他不欲为,还是另有苦衷?
疑虑重重下,丁晋觉得对这个人自己远还没有参透,于是既不敢冒然显示亲近,又不疏远冷淡,静观其行事作为,像对待李实一样,耐心地等待合适的机会出手。
驿站的工作,继续在枯燥无聊中进行着,南来北往的“贵客”在这处驿站临时停脚、休息,吃宴,欢酒,送别,丁晋总是保持着温和谦逊的笑容,不管面对的是“卑贱”的役差,还是尊贵的朝廷大员,他的温文尔雅,谈吐开阔,给这些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这日,古陶驿接待了一位“正八品下”的朝廷命官,但是此人却不能以普通小官吏的身份对待,他是朝廷派遣下来“督察”地方的监察御史,身负纠察百官之责,身份当然要尊贵得多。
丁晋等人不敢怠慢,马上安排他进了驿舍唯一的一间上厅歇息,然后谨备菜宴水酒,好生招待着御史大人。
这位御史名叫李稹,要说这全天下姓李的吧,在百家姓中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多势众”了。考究族谱,大约都来自“陇西二李”两大世族,不过因为“上位者”的某些忌讳,除了那些前唐王室子弟无法更换身份外,李姓人物都自称自己是赵郡李氏,而并非那个开创大唐盛世的“李族”,但让丁晋惊异的是,这个李稹却毫不在乎且甚至有些骄傲地称自己为前唐宗室子弟。
武周当权百年,虽然出于收拢人心的考虑,并没有对唐王室后裔太过苛刻,但朝廷官员的选用提拔,肯定有此方面的避讳,而李稹身在仕途却毫不顾忌,此人骄傲可见一斑。
只有年轻人,才会拥有无所顾忌的骄傲,李稹确实很年轻,此人少年时便高中进士,接着历任尚书省吏、工,兵三部令史,后迁为兵部从七品都事,几个月前又被加为“监察御史”衔(同品级的官员,监察御史身份、权利要高得多),领皇命督察“振威军”十三个折冲府,正是仕途得意,年少轻狂之时,于是,先前丁晋陪其喝酒时,便傲慢得很,眼睛都几乎翻到了额头上。
及至后来闲聊时,听得这不起眼的九品主簿竟然是宰相窦刚的堂弟“礼部侍郎”窦昭大人嘉许的门生,又和“开国郡公”韩家的长公子韩泰引为知交,于是冷冰冰的脸上马上多了几分热情,亲热地和丁晋结交起来,由此可看出,李稹这个人并不是一味的愚蠢骄傲,在骄傲的外表下,更藏着“圆滑”的心思。
且不提聊得开心的丁、李两人把酒言欢,再说这古陶驿中接待贵客居住的几间厅房,是按照规模和装饰分为上、中、下三个不同档次的,然后再按照档次不同,以接待不同品阶的公务人员。
李稹是监察御史,按照规矩,享有了唯一的一间上厅,没想到这一日很巧,在夜里,李稹已经回房休息后,一队宦官也来到古陶驿下榻,为首者是奉命出使的“内给事”龙世恩。龙太监一进来,当然要到上厅去住。
值班的站吏只好报说:上厅已有人了。御史与“中使”(负责出使的太监)都是经常在驿站中落脚的官员,朝廷对此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御史”到馆驿,已于上厅住下,有“中使”后到,则就别厅:而如有“中使”先到上厅,“御史”后来,亦就别厅休息,也就是“先到先得”的原则。值班的小吏心想,虽然内给事大人官品要比监察御史大人高好几级,但有这个旧例在,倒也好安排。
没想到龙世恩却不答应,一听不过是个监察御史李稹,更是傲气:“叫他换到别处去,上厅本使要住。”
要说这个龙太监本性就是盛气凌人之辈,不过以前在念宗皇帝的铁腕下,他并不敢有所放肆,现在先帝死了,小皇帝继位,“主少臣威”,权利不可避免地要落在几位顾命大臣手上,在有心人的唆使下,头发长见识短的皇太后,终于想起了“最可靠的还是身边人”这句老话,于是轮到太监们得意的机会终于来临了,这不,龙太监便是受了“谕旨”,出使刚刚归化天朝的番族颁授赏赐,途经沿途州县,皆须以三品大员的仪式迎接之。
有着这份依仗,龙世恩格外猖狂,站吏一看不是路,不敢违抗,只得前去请李稹移驾。不过这人还算机灵,暗地派人速速通知正巡视仓库的丁晋和杨守赶来。
李稹这时已更衣毕,正欲就寝,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一个太监阉人竟要本官相让,传出去恐怕被人笑死,于是隔着房门对站吏训道:“本官先到,断无让厅之理,让那龙中使另觅地方休息。”
站吏无奈回报龙世恩,龙太监大怒,对手下人道:“跟我进去,今天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如此托大!”
他因是出使外族,朝廷特派了数十名精干的侍卫陪护,端的是人强马壮,众人齐发一声喊,随着龙世恩就往里走。
龙世恩手提马鞭走到门口,一脚踢开户门,指着李稹破口大骂,同时甩手就是一鞭,正中目瞪口呆的李稹面颊。
李稹哪料得对方竟敢如此无礼,吓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拔腿就往后厅跑。龙世恩犹自不肯放,追上去用鞭子乱挥。
李稹的马早已被龙世恩的人牵走,两个侍从也被龙太监的人绑了起来无法救援,李稹是进退不得,只好在驿站中四处避让。龙世恩打得兴起,又故意大声吆喝,要呼令手下人去找弓箭,只吓得李稹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子。
急急赶回的丁晋来到时,便看到这幅滑稽胡闹的场面:一个素来被官员们看不起的“阉人”,竟大胆地鞭打朝廷御史,说句实话,他心中隐感发怒,在丁晋这类正统出身的文官心中,对太监向来是鄙视不屑的,即便这些人是陪侍在君主身边的亲信心腹,文官们也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是,丁晋还是强忍住了怒意,今时不同往日,他虽然在远离中枢的偏僻州县任职小吏,可一种犹如与生俱来的政治敏感力,让他隐约觉察出了发生在朝廷中的“暗波涌动”。
这种波动正通过种种“蛛丝马迹”越来越明显强烈地表现出来,比如朝廷派往各地的御史、督察钦差,访问使等官员的数量在短短一月中激增,而同时,一向深处大内皇宫的黄衣宦官们,也以种种明目担任“中使”驰往各处。
这种种反常的现象,只有深处交通驿道的丁晋等类官员,才能模糊觉察到,而其中绝大部分人或许最终也无法由此联想到什么东西,这就是各人政治天赋的不同。
存着这份顾虑,丁晋采取了温和的办法化解龙世恩和李稹两人的争执。同样的一句话,在两个人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可能大不相同,丁晋先是又说好话又拍马屁安抚住了盛怒的龙太监,好酒好菜伺候上随从众人;然后又私下和李稹“谈判”,用一种完全为着对方着想的语气和诚恳态度,打动了原本就已经“胆战心惊”的李御史,让他心悦诚服地听从了自己的劝告,大丈夫能屈能伸,暂且不和对方计较,心甘情愿地让出了上厅。
龙世恩见刚才还“鸭子嘴硬”的李稹干脆地让出了房子,不仅对眼前这个会办事的小驿官多了几分注意,出言让其相陪喝酒。
宴席上,丁晋言谈得体,举止温文,劝酒的诙谐辞令更是拿捏的恰当好处,和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或粗鲁或愚钝或木纳的驿官实在不可同日而语,“龙内给事”很是喜欢,平日不善饮酒也不免多喝了几杯。
不过让龙世恩暗呼可惜的是,这个年轻人恭敬但不失自信的态度固然让他欣喜,但又些遗憾,丁晋的从容气度他只在朝堂几位大佬身上见过,而这样风骨的人,肯定不可能像那些“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好收服,而他只能在古陶驿停留一夜,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丁晋身上,只好打消了出言试探收纳的念头。
龙世恩的这番心思,也暴露出来他此次“出使”的真实目的,如丁晋所预感的那般,此时的大周中枢确实出现了异常危险的政治漩涡,而在暗流涌动的漩涡中,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争斗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爆发,而罪魁祸首,说起来却是个老熟人—“尚书左仆射”高爽。
造成这次政治漩涡的内部原因就是上次的“丧礼”之争,一场意气之争,致使“表面和睦”的顾命七大臣之间产生了深刻的裂缝,而这便给了有心之人以可趁之机。
话说,先帝驾崩,幼帝继位不过十岁,这便造成了一个矛盾:如要保持皇位,避免有心人窥视神器,不可避免要倚重七位顾命大臣;而要依靠他们主持国家大事,时间一长,君主权利也必然会旁落,如要收回,便很困难,这无关这七人忠不忠诚,愿不愿意的因素,而是各自代表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允许他们如此行事。
如果七位大臣同心协力,互相之间没有矛盾,即便代表皇家势力的某些人想趁机行些意图,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大周和大唐的行政制度差不多:君主的身份虽至高无上,但权利受臣下制约,并不能为所欲为,幼帝在正式亲政前,国家大事只能依赖大臣办理。
可坏就坏在七人刚刚接手重任,并发生了“丧仪之争”,不仅高爽和窦刚闹得不开心,其余几人坐山观虎斗的“良苦”用心,也同时暴露在窦、高二人眼中,于是互相之间便多了提防戒备,哪还能再和平共处,一致对外?
恰恰此时,颇有心机的皇太后在幼帝的两位老师“苦劝”下,产生了“收回”权利的欲望,而主张这种收权行为的偏偏还有几位朝中老臣,他们的代表便是“吏部尚书”王博。
也不知这个一向以“谨慎”为政治原则的王博大人是如何想的,可能是没有摊上“顾命”的荣誉而心怀失落,也可能是谨慎一身,临到年老了想行险一搏,反正他是竭力鼓动皇太后采取措施,及早收回皇权并压制七大臣日益壮大的势力。
但是实际上,除了王博几个暗地表明支持的大臣外,皇太后手上并没有多少和顾命大臣们对抗的筹码,“太后”的名号除了尊荣外,在她反倒是一种拖累,因为,自从大周神圣皇帝武则天称帝,将唐朝改姓“武周”以后,朝野上下对女人干预政治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在这种大的社会背景下,任何“女人干政”的企图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那么,最后,信任重用宦官,通过他们的势力来延伸君主的统治力度,在皇太后一派来说,也就成了无可奈何的选择,毕竟“顾命大臣”占了公义,只要他们的行为没有严重违反制度,他们就拥有天下大部分人的拥戴,“辅助幼帝行国家事”,是他们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连王博都承认,重用宦官绝对不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此有先例:先帝当年重用宦官派往各军充任监军,结果造成“旗节军”叛乱大变,使岭南一带遭遇了巨大兵祸创伤,虽然先帝痛悔下罢免了监军制度,但没过几年又犯了老毛病开始重用太监,直接让“内侍省”的太监们掌管内库和宫城防御兵权。
不过,在王博和太后眼中,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到宦官当权的巨大危害,虽然觉得此为无可奈何之举,却也自信些许家奴,以后即便娇纵,也可轻易收拾得了。
再加上太监中不乏能干得力之才,于是在经过一番精心的安排后,这些宦官以广布天恩、宣扬皇家教化、寻找乡野隐士等等的名义向天下百州出使,名为“采访使”。其实,真正意图却是培植“亲帝派”地方官员,巩固皇权基础,同时防止七大臣势力向地方膨胀扩散。
这其中的种种干系,丁晋现在自然是毫不知悉,他只是通过一些敏锐的观察,嗅出了些内在的东西,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或者说是直觉,让他下意识地采取正确的办法去应对局面。
当然,此时身处偏僻的丁晋还尚用不到这种宝贵的其实是由“丁云”官场经验、历史知识凝聚成的“直觉”,但是总有一日,他会发觉到这种“感觉”的宝贵性质,并挖掘它的潜力,达到自己在政治上“趋利避害”的目的。
陪完龙太监酒足饭饱,丁晋拖着疲惫的身体并没有休息,而是等到宦官一行睡下后,又悄悄去寻了搬到偏厅去的李稹。
李稹还没有入睡,龙世恩的一顿鞭打,几乎将他年轻骄傲的心撕成粉碎,年少得志却受此惨重侮辱,试问他如何能安心睡下?
丁晋有些愧疚,先前连哄带劝地让他搬离“上厅”,虽然有为其着想的打算,但也不能否认大部分因素是自己不想得罪宦官,为了自己的工作顺利进行,只能委屈李稹了。
李稹显得萎靡不振,这一顿鞭打不仅是打掉了他的骄傲,更似乎打掉了他的自信,丁晋试着劝慰了他几句,李稹回话有气无力,说不了几个字就喉头哽咽,几乎要痛哭出声。
丁晋无奈,只得搜肠刮肚地寻些曾经听闻过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屈辱事来说成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并开导说我辈男儿,不要计较眼前得失屈辱,眼光要放远一些,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并又举了顾命七大臣之一——当朝“兵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武宗元的例子:念宗帝的时候,武宗元出任西川“权观察使”,一次宴席上,军人出身的西川从事(州府佐官)杨嗣喝得大醉,强逼武宗元用大酒杯喝酒。武宗元不喝,杨嗣就把酒浇在他身上,并声称我用酒来给你洗澡。在座众人大惊,而武宗元却一动不动,任他浇完了酒,才缓缓地站起来,淡淡一笑,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又参加酒会,终不让宴会不欢而散。
武宗元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形容其恢宏气度,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政敌,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说此人坏话,也是依靠这份过人的雅量和心胸,以文官之身,多次出外任道观察使和军镇都督,在军队中享有崇高威望。念宗死后,升任兵部尚书,加“平章事”衔(意为可以行宰相权责,大致算是副宰相)。
丁晋以武宗元的事迹劝慰李稹,果然起了效果,他说这话其实就是暗捧李稹气度深厚,能容忍,将来必可像武宗元般仕途得意,飞黄腾达,这样既不腻味又恰当好处的“奉承话”,谁不爱听?
李稹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再想想先前和宦官的争执,不禁觉得确实不值,如果不是丁晋出言劝和,今日必会被对方打成猪头,即便来日报仇雪恨,传出去也便成了一段供人消遣的笑话,以后就算有武宗元的际遇,也没面目当什么宰相了。
存着这样的心思,又在最无助彷徨的时候得丁晋劝慰,人说“锦上添花”固然好,却远不及“雪中送炭”,诚是道理,不说其他,起码李稹此时的心中便觉得暖暖的,和丁晋言语交谈,语气中也再没有丝毫倨傲的意味。
丁晋陪着“很受伤”的李稹聊了大半夜,快五更的时候,才疲倦地离开,到了此时,他的目的基本达到,李稹已经很真诚地把他引为朋友,再者,因住宿争执引发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丁晋是个负责任的“管理者”,虽然志向远大,但并不好高骛远,干什么工作就得做好什么,既然是发生在管辖之地的“争执”,就得尽全力化解由此产生的哪怕再小的不良影响,丁晋不希望有一天听到,在他丁晋负责的地方,因为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任何一方的怨恼和责怪。
至于对李稹的重视,欲和他结交,大半心思倒不是为了自己,原因是先前和其相谈中,丁晋曾听得李稹担任过兵部一司的官员,而且任职的时间还不短,足足待了两年,对兵部的人事环境及一些摆不到台面的“潜规则”算是非常熟悉。
由此,丁晋想到了正在兵部“职方司”中担任小官吏的韩泰韩仲宣,韩泰刚至兵部,算是个新人菜鸟,虽然有家族照应,但通过自己眼前的情形,也能联想到他肯定会遭遇一些困难麻烦,如果有一位熟人照顾,甚至指点,必能少走不少弯路,即便帮不上忙,这个李稹性格不失圆滑,让韩泰多认识一个官场朋友,终归没有坏处,所以,丁晋倾力结纳李稹,热情之下,很快成为朋友。
丁晋对朋友的一番苦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个感恩图报的人,而这份品质,从某方面来说,便是官场仕途中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情义”,这种东西,有时可以轻易拖累得你家毁人亡,有些时候也会助你平步青云。
自离开长安后,丁晋和韩泰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他刚来平遥县不久,便接到了韩泰的信件,信中开头几句便是不能免俗地嘘寒问暖,然后才是正文,说裴居道终于结束了在长安的应酬宴会,起程去往“山南东道”观察使府任幕僚职,走的时候再三叮嘱韩泰转告丁晋:让他在任上好好干事,不管遇到什么挫折和困难都不要灰心丧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丁晋念念不忘的元秀,在韩泰探望了他并把丁晋留下的钱给他后,便消失不见,韩泰在信中直抱怨说这小子已经完全堕落,根本无法挽救了;
信中也简单地提到了其他几名朋友,比如许昼照样花天酒,留恋青楼胭脂;仲隘斋在弘文馆做了几天见习校书郎,外放了关内道秋山县丞,积攒资历去了;而同榜的状元陶翼,进入了集贤殿书院,特授“侍读学士”,陪伴小皇帝读书,是个让人嫉妒羡慕的美差。
丁晋也曾给韩泰去了封信,当时正值刚刚接手工作,无比郁闷之时,言语中却不敢露出丝毫悲观语气,免得朋友为自己担心,只将工作情况一笔带过,挑些当地有趣的民俗风情说于他听。
但韩泰异常敏感,还是察觉出了丁晋的不对劲,急忙来信询问是否是工作不顺利,丁晋再三解释才让他相信自己在平遥任上过得“春风得意”、“乐不思蜀”,这番缘故,也让丁晋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在任所上尽快打开局面,做出成绩,免得碌碌多日后依然无所作为,来日被朋友轻视。
书归正题,第二日,龙世恩一行早早便打起了行程,走的时候,丁晋特意挑选了几份精致的当地特产赠给龙太监,其余随行众人,更是塞了满满当当的吃食。龙世恩带着半是欣赏半是惋惜的神情叹口气,拍拍丁晋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便上马离去。
宦官们启程的时候,没怎么睡着的李稹已醒了,却是假装熟睡羞于出去被人嘲笑,等到龙太监一离开,他便赶紧穿衣起身,按照行程,今日他必须到达离开古陶驿一百多里远的下个城市履行公务,所以时间万万耽搁不得。
李稹走得也很匆忙,不过早已安排妥当的丁晋,还是为其准备了丰盛的饭食。
吃罢早饭,在丁晋依依不舍的珍重声中,李稹留恋挥手,上马启程,其侍从的包裹中,多了两封丁晋委托他携带的书信:一封给韩泰,一封给座主窦昭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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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官差持道挽丧车。
“金距”指的是用金属片裹在鸡的脚爪上,以增加“斗鸡”时攻击力的一种手段。这首童谣讲的是贾家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依靠斗鸡的本领,过上了比读书人考中科举做了大官还要显赫富贵的故事。
这里先不提是否真有一个传奇般的贾家小儿,诗谣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引出当时流传在北方且相当受大众欢迎的一项竞技活动—“斗鸡”。
斗鸡作为一种特殊的“娱乐”活动,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自汉代兴起,到唐朝太平之期更加兴盛,及至大周开国,已经成为最受欢迎和追捧的项目,上至亲王贵戚,下至平常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无不以斗鸡为一种时尚,乐此不疲的人们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
汾州当地的斗鸡活动非常浩大,每当举行一场斗鸡赛事,简直如同过大节般热闹,而平遥县的斗鸡赛事一般集中在每年的中秋佳节附近,所以场面更为盛大。
丁晋赴任“主簿”之职,已经两个月之久。这日,他安顿了杨守负责驿站工作,然后骑上马赶往县城西郊的斗鸡比赛场,此行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专程寻找一个人。
这人便是“平遥县丞”王谦,丁晋来到平遥县署后,和这个人颇打过几次交道,也曾试探地想与之结交,可惜王谦态度很是冷淡,碰了几次壁后,厚脸皮的丁晋也不禁有些尴尬。
正面接触既然行不通,那就迂回行事,丁晋绝对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通过旁敲侧击,从县署其他官吏的口中,王谦的种种作为和性格,渐渐在丁晋心中清晰起来。
王谦此人,才华能力是有的,这谁都不能否认,但同时,性格又是极为的倔强固执,更有个致命的缺陷:廉洁。
对于国家来说,最需要的就是官员的廉洁;而对于官员个人来说,“廉洁”可能是最不需要的品质。
王谦清廉,一心想当个“清官”,性子又是最看不惯贪污腐败之事,这就把上司同僚全给得罪了:官场上不能只顾自己清廉,或者说你清廉可以但要懂得“圆滑”手腕,否则等于把别人捞肥的路子给断了,怎么不引别人嫉恨?
在丁晋接触过的平遥官吏中,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好话,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鄙视和不屑,才让丁晋能真正了解这个冷冰冰的“农夫”本性。(王谦负责劝农工作,经常下田和“草民”一起干活,所以被人讥笑农夫。)
不善吹捧,不屑于逢迎,为人矜持、过于清高,虽然什么都懂,就是不愿意委曲求全,这些有悖于官场游戏规则的特点他全占了,这样的人,就算是才高八斗,学历深厚,也很难在仕途生存下去,此刻还能担任一份职责,已经算是很大的造化了。
但,丁晋很敬佩这样的人格,王谦的“高尚”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真心实意地要为百姓做些实事;他的追求和别人不一样,荣华富贵在他心中可能远不如让治下人民获得丰裕的生活重要,这种“伟大”不是他用“嘴巴”说出来,而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
当然,今日丁晋来寻王谦,肯定不是专程来歌颂他赞扬他的,在感觉对王谦的性格有了大致的把握后,他的目的很简单—结交这个人,并联合他打击“行主簿事”李实。
不能怪丁晋急躁,他的耐心很好,但李实的忍耐功夫显然远不如他,在正式撕破脸后,李书吏采取“宁失败一百次,也不放过一次”的原则,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不断地诋毁诬陷丁晋。
比如,上次县令李翱分派给丁晋一项任务,正好丁晋因为要在驿舍招待贵客,没有出席县政府会议,便让签押房行“公文”通知,李实于是从中作梗,故意拖延了公文发过去的时间。
等到丁晋接到“通知”时,李实已经“亲自”完成了这项任务,并对县令李翱假称:接到任务后,丁晋拖延怠慢久久不可决,属下担心迟则恐延误大事,所以亲自办理完成。言下之意便是指责丁晋办事能力不行,此正是丁晋“见习考核”的关键时期,他这番用心实在险恶。
幸亏丁晋在古陶驿的管理上,实行的是现代意识的“流程监控”,什么人干了什么事,什么事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公文在何时发来,什么公文在何时发出,不仅有专人负责,且保存着确切时间。
这样,最后一调查,公文是在“办公室”拖延了很久,才有县署的人送来,责任在签押房这一边。结果,丁晋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倒是李实不得不抛出两个送公文的小吏来替自己顶罪,一顿大梆子下,小吏屁股开了花,其他知情人对李实的“自私”行为也分外不满。
除了这次事件外,李实或诬陷或诋毁或故意拖后退的行为还有数次,不过可惜的是,这些小打小闹的作为,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县令李翱有些厌烦李实最近的“聒噪”。
但是,李实这个“苍蝇”实在太讨厌了,丁晋也不能给他更多的机会再“尽情表演”,毕竟,他身为主簿之尊,如果连一个书吏都解决不了,在有心人看来,便是软弱的表现,失去了威信,以后自己还怎么进行工作?
所以,出于种种考虑,丁晋都觉得是时候打掉这个顽固的“敌人”了,而要掌握胜算,除了选择合适的时机外,他还需要几个“志同道合”的支持者。
第一个向丁晋投出橄榄枝的人大出他所料,此人便是平遥县署“司户曹”刘公才,不过两人亲热地“交心”后,丁晋对他如此踊跃甚至比自己还要急切地欲除去李实的心理,也就大致了解了。
刘公才这个户曹,顾名思义负责的是全县的户口工作,这原本是个大有油水的职权,可惜他的实权早被李实主持的“主簿厅”架空,对刘公才来说,即使除去李实,让丁晋名副其实地掌握了主簿事务,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坏,李实这个贪财且揽权的家伙,做得实在过分了。
官场上的“结交”,再没有比拥有共同利益更亲密的了,丁晋和刘公才的联合,几乎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搞定了司户曹,接下来的另一位“同志”,丁晋便锁定了县丞王谦,这便是本章开头,他前往斗鸡场寻找王谦的缘由。
丁晋之所以选择在这种场合,和王谦交谈,也是有一番细致考虑的,在县署肯定不方便,而要约了他在酒楼茶肆相谈,依着对王谦性格的了解,丁晋相信十有八九自己要遭对方的闭门羹,除去这些地方,斗鸡场便是最佳场所,王谦酷爱斗鸡,在这里不仅可以和他装成偶遇,且就算私下交谈几句,落在外人眼中,也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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