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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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发言人,最后更新:2008-4-17 18:29:11
洪州,大周属江南西道,今湖北洪州,水陆并进,离长安千里之遥。
丁晋虽年少,三年前已经去过长安考试,同伴陈亮陈自明更是老马识途,他参加过不少次进士考试,但总是落榜,属于屡败屡战的人,因此两人游长江,走驿路,穿越27州,一路向北行来,观山阅水,却是闲情逸致,丝毫没有寻常旅人餐风露宿苦不堪言的感觉。
唯一让丁晋有点不满意的就是身边这个同伴。
陈家在洪州城算殷实人家,有良田百亩,但非大富,陈亮数次上京赶考,花费颇多,家里经济经不起反复折腾,已接近崩溃,所以自明平时用度比较节俭,难免在些许事情上显得有些计较,这倒无妨,最让丁晋目瞪口呆的是这家伙自己节省倒也罢了,却爱对旁人指手画脚,丁晋数次有意无意想接济他些,反倒被陈自明一番“义正严词”的话语教训,平白落得尴尬。
丁晋感其质朴,没有把他这毛病放在心上,路上吃穿用度也便听他安排,虽然破坏了不少游山玩水的兴致,更是因为斤斤计较些车马杂费,结果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总算下来,反而损耗更多,得不偿失。
待两人行到鄜州(今陕西境内)时,山路陡险,旅途开始艰辛起来,驿路上上京赶考的士子也渐渐增多,不时能相遇数人,大家在所乘的马匹毛驴上相互作拱,微笑答礼,示意京城再见。
在鄜州的驿站,丁晋两人结识了来自振州的三名贡生:裴居道,颜射,和黄仁善。
振州地处天涯海角,最是蛮荒偏远之地(今海南三亚),当地人烟稀少,教化不深,文化知识传播得很不到位,不想今年竟然会有三名贡生士子来京考试,倒是让丁陈两人暗地感慨了一番。
振州三士子,裴居道热情大方,心胸开阔,好言谈,和理性知性的丁晋相处甚欢;颜射长相猥琐,说话粗鲁下流,偏又爱啰唆,饶是丁晋城府深厚,也有些不能忍受,不过他性格沉稳,心中但有厌烦也不轻易显露出来,所以颜射自我感觉良好,对丁晋这个“忠实”的听众很有好感。
而黄仁善却是名善人不善,面冷话冷,总是板着副严肃的面孔,就算你主动和他说话,他也是冷漠对待,也不知年纪轻轻受过何等刺激,养成了这等拒人千里之外的心性。
振州三人虽然性格大大不同,但对会说话会来事的丁晋印象挺不错,三人在此地雇佣了一辆大马车,以应付前面难走的崎岖山路,看丁晋人不错,于是想邀请丁陈两人结伴而行。
可陈自明节俭惯了,既担心马车费用高昂,又担心如果坐了,五人出钱又如何分算,于是吞吞吐吐虽不明言但意思挂在脸上,颜射刻薄,讥笑道:“陈生不须挂虑,吾等只是邀请丁小郎结个伴儿,就不耽搁你的行程了,自明兄请便!”
裴居道性宽厚大度,笑着圆场道:“颜兄勿开玩笑,这辆大车已经付过钱了,陈生和三郎不妨坐上来,反正再多两人,也是同样价钱。”
旁边黄仁善冷笑道:“拉车马儿不过两匹,可怜这马儿瘦弱,如坐了蠢妄愚笨之人,也不知能否挣扎到长安城去。”
听到此话,陈自明脸色立马铁青,他口舌笨拙,无法反驳,气愤下眼睛瞪着丁晋,等着他的选择。
丁晋无奈,只得对裴居道三人拱手拜谢,推辞了他们的邀请,拉着陈自明自行上路。
出了门,上了官道,气愤难平的陈自明才自喃喃道:“蛮荒小儿,欺人太过。”
丁晋好言劝了他几句,看他依旧耿耿于怀,也不好指出有这样的结果陈自己的原因占了大半,先前五人聊得兴高采烈,一起同在驿站吃罢食物,最后结账时,陈自明故作姿态,唯唯诺诺,一副虚伪作假的样子,最后还是丁晋抢着付了账,振州三子都是智慧聪明之人,又如何看不出来?
一路无语,丁陈两人顺着驿路向长安行进,过了七日有余,才进入京兆府境内,而这时,两人两骑已经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
必须休息了!丁晋心中对自己说着,然后对陈自明道:“陈兄,前面城镇咱们歇息一天如何?你看,如今你我身体疲劳还不要紧,胯下坐骑却已经数天没有吃上精粮,只怕再无法坚持,如果它们在前方荒山野岭有个闪失,恐怕不免耽误了行程。”
陈自明皱眉道:“三郎,五天前马儿不是刚吃过细豆吗?这些畜生耐力好得很,越娇惯反而会越懒怠,你我就再赶一程,争取在明日到达天杆县,那里离开长安府不过40里地。”
丁晋温声道:“既然前途不远,咱们还是宜缓不宜急,风尘劳顿,如果很快抵达目的地,心情一松懈,恐怕会得些伤病,不如我们在此地好好修整一番,然后再以焕新的面目,进入长安城如何?”
这个丁小郎,娶了富贵女便变得如此骄奢享受,少年人的心性实在欠缺磨练啊!陈自明心中虽然暗暗不满,但一路上得丁晋金钱方面多少有些照顾,也不便硬驳了他面子,于是无奈道:“好吧,咱们在此地休息一天,明日快马加鞭,直上长安。”
两人说定,牵着马儿进入城内,寻了处便宜干净的住所投宿了,然后找个饭馆填饱肚子,回到店中洗漱梳洗一番,暂且歇息修养。
第二日,美美睡了一觉精神饱满的两人再上征途,骑着马儿向西北方向挺进。
长安,地处关陇,属关内道京兆府,是大周朝的国都,左有崤山、函谷关之险,右有关陇,巴蜀之固,自古为四塞之地,号为金汤之固,时有“得关中者得天下”之语,不仅历来为兵家必争,且是遥控丝绸之路的国际经济大都市。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啼花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天中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这首诗,形象地描述了长安城的盛世风情,无怪日本学者要尊称其为“宇宙之都”,是天空秩序在地上的投影。而虔诚的吐蕃人又称长安为吉祥城,代表吉祥如意的意思。
且说洪州城贡生丁晋和陈自明两人跋山涉水,历经千里,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决定各自命运的“圣地”长安。两人牵着马儿,随着人流,验过了“过所凭信”,自十二城门之明德门侧边的偏门进入城内。
好宽的街道!
刚踏入城内,丁晋两人便身不由己地被眼前出现的一条巨型街道震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条“巨街”,丁晋依然无法压抑心中的惊叹,即使是依照“丁云”记忆中曾经见过的街道,也少有如此规模之巨大宏伟。
这条街,即是作为长安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通自皇城,外出自城南数十坊,绵延十数里,连接明德城正门,布局严谨,街道宽达150米,可容45辆大马车并排驾驶,两边槐荫夹道,春夏时节绿荫满地,芳香飘散,又称“槐街”。
而整个长安城,都是依照这种严密精确的设计建造而成,街衢通道均为东西或南北向,笔直如画,构成方格网状图案,呈现出整齐划一、秩序均衡的特点,其郁郁乎都城的风貌,尽显一派落落大方的大国风范。
巨街宽巷毕竟是死物,如果没有点缀之物,冷冷清清,又如何能让人感觉到震撼和惊奇,说来,最能让丁陈二人一入城便感觉如梦如幻的,还是那无法细细描述的繁华盛世气息。
两人自城南明德门进入,这里,朱雀大街正好比邻风景如画的浐河,其地又是达官贵人喜爱的旅游胜地,夹杂街上摩肩擦背的贩夫走卒招揽生意,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让人悠然而生“天堂”之感。
沿着朱雀大街向北步行不过百米,便可看到浐河上一座虹形大桥,人头攒动,杂乱无章;细细一瞧,这些人装束各异,从事着各种丰富的社会活动。大桥西侧有一些摊贩和许多游客。货摊上摆有刀、剪、杂货。有卖茶水的,有看相算命的。许多游客凭着桥侧的栏杆,或指指点点,或在观看河中往来的小型花船。大桥中间的步行道上,是一条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乘轩车,有坐轿的,有骑马的,有挑担的,有赶毛驴运货的,有推独轮车的……
大桥西南面和朱雀大街相连,街道两边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玩着杂耍的百艺技人。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城外较宁静的郊区,可是街上还是行人不断: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拉货车的,有驻足观赏浐河景色的……
两人沿着大街一路行去,满目繁华不可胜数,更不时有身穿紧身窄袖衣,足蹬软筒皮靴的胡装女子骑乘胭脂马呼啸而过,只留下芳香一片、娇笑数声,这却是我中原大周女子,非是化外番人。不过世人崇尚“胡风”,尤其北地城市,多以“尚胡”为美,大有拿来主义的胸襟,也不管出处如何,只要用着舒服,看着顺眼,一律拿来己用。
胡服女子也且罢了,随着丁晋两人的深入,长安城的繁华热闹渐渐展开,顶戴峨冠、长袖罗衫的周人先不提,却见攘攘人群,碌碌商贩中,不时有辫发虬鬓深目的外国人混入其中,有来自阿拉伯的香料商人,波斯的珠宝工匠,来自扶桑和新罗的留学生、学问僧,来自西域的舞妓胡人,来自沙漠荒远之国的袄教、摩尼教、景教、伊斯兰教徒……,人数之多,不可计数,丁晋甚至还在人群中看到两个高大粗壮肤色黝黑的“昆仑奴”,谦卑地随着主人,漫步街市。
“好一副盛世美景!长安人,长幸福矣。”陈自明悠悠感叹道。
丁晋陶醉地把目光收回,笑道:“陈兄,如果要你呆在长安城,却是做一贩夫走卒,可愿意否?”
陈自明不屑道:“如此壮丽之城,岂是那些庸庸碌碌之人能享受得了?他们即使身在长安,也无法领会这其中的真正魅力,不过醉生梦死之徒而已。”
丁晋闻言哑然失笑,这个陈亮陈自明啊,出身城市小民之家,自身才学也有限,却已经开始有点瞧不起百姓俗人,如果让他高中进士,以后出任朝廷官员,怕不把治下子民当蝼蚁看待?
这样一想,丁晋便感觉和陈自明结伴观赏长安城有些无趣起来,于是道:“走吧,咱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达通善坊贡生驿舍,如果报名迟了,晚上便须破费钱财去旅店投宿。”
只要打出节俭的名义,陈亮绝对没有异议,立马点头同意丁晋的建议,再好的风景也不去看了,急急叫上丁晋,便向礼部为进京赶考的士子们在“通善坊”安排的驿舍赶去。
长安城全城分为“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部。“宫城”居北,为皇宫所在,是皇帝老儿一家的居住办公地,包括太极宫、东宫、掖庭宫等重要宫殿;“皇城”居“宫城”南,和宫城紧密靠着,为三省六部等各官衙办公所在;
“外郭城”位于皇城、宫城的东、南、西三面,为官民住宅及市肆所在,共有东西大街二十五条,街面宽广,两侧均有整齐水沟。此二十五条大街又分全城为两市、一百零八坊里(坊,有点像现在的小区),以朱雀大街为界,东半五十四坊及东市属“万年县”,西半五十四坊及西市属“长安县”。有一首诗可以形象概括长安城的坊里分布,曰:“百千家如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确实形象无比。
丁陈两人去的“通善坊”,就是外郭城108坊中的一个,此坊位于长安城东南角落,在芙蓉园曲江和大慈恩塔附近,历来便为礼部安排赶考士子们的居住点,有“驿官”、“驿丁”等专人管理。
此坊既然为官家管理,又是将来的“朝廷后备官员”—贡生们的居住地,于是在管制方面,肯定和普通坊里有所不同,最宽松的一点,就是没有“坊禁”限制。
而按照官府的“宵禁”规定,普通里坊设置有坊门,每日定有开启、关闭时间。夜间戌时过后关闭(9-11点左右)。每天一大早,各坊门便有等待击响晓鼓、打开坊门准备出去办事的人们;等到时间一到,鼓声敲起,坊门便会打开,人们才能正常出入。
所以说,在长安城里,没有特殊地位的人,必须每天晚上准时回到家里(或者在外面找到住处),否则关闭坊门后,只能等到第二日清早再开,从这方面来说,陈自明不屑于为贩夫走卒,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丁晋,丁小郎,是你吗?”
丁晋和陈自明刚刚来到通善坊外,便听得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丁晋疑虑下回头看去,却原来是路上结识的振州才子裴居道裴大胖子一脸笑眯眯地向自己走来。
丁晋欣喜道:“裴兄,却原来是你,半月不见,可想煞小弟了。”
裴居道笑呵呵地和丁晋两人见了礼,询问了几句路上情况,并说了自己等三人数日前已经来到长安,并已经在通善坊礼部设置的司务处申报了批名。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报了名验了凭信去,最好大家能分在一起住宿。管事的礼部‘令史’沈大人却已经和我们混得斯熟,应该能通融一二。”裴居道热情地拉了两人便进入坊门。
进了通善坊,丁晋便看到路上有许多年轻士子,看来自己等人来得还算晚的,不过也在所难免,功名利禄,谁不在乎?越在乎的东西当然越紧张,来的早些,不管是修养疲惫的身体,还是放松心情,都大有补益。
裴居道前面领头,带着两人进入坊内一处单进的宽大宅子。
这所宅子似乎是民居改造而成,虽然拆除了中堂和几间卧室厢房,隔离出一套宽阔的办公居,但采光不够,房内略现昏暗,房内人声鼎沸,几十号身穿朝廷胥衣的礼部办事人员忙忙碌碌,传送抄写着一封封公文,并有专门人员对核实的备案加盖大印。
里头一位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文士坐在椅子上,对着几名“书令史”发号施令,交代着工作任务。
这人颌下三绺长须,面色白净,气质娴雅,虽然要嘱咐的事情似乎很是繁杂,但话说起来却不急不躁,一一清晰明白地安排下去,偏还眼观六路,裴居道等人刚刚站定在外面等候,他便已发觉,待看清是谁,不禁笑道:“裴胖子终于显身了!快快招来,昨日晚间你又去何处潇洒风流,想找你喝酒却是人去房空。”
说着话,这人挥挥手,让手下人自顾下去做事,起了身走出房间。
裴居道大笑道:“我这幅尊容,又能去何处风流快活?不过是惧怕了你这具硕大酒缸,不得以下偷偷出去躲藏风头一夜而已。来来来,沈微沈大官人,我来为你介绍两位年轻俊彦。”
礼部“令史”沈微目光转动,清澈的眼睛打量了丁陈二人一下,丁晋忙拱手道:“沈大人安好,洪州贡生丁晋拜见大人。”
陈自明有些紧张,也学丁晋拜了,说着话略有颤抖。
沈微笑道:“果然都是人中俊杰,丁贡生年纪颇轻啊。”
裴居道微笑道:“沈令史你莫小看丁三郎年小,他的诗赋大作我在路上可是好好拜读过,黄仁善那小子够狂吧,也连连称赞不已,吾本人更是该拜下风啊!沈大人可有兴趣一顾耳?”
一听裴居道的话,沈微便明白这是在给丁晋说好话,想让自己看看对方的作品,来个先入为主,增加个好印象。
对于这种近似于走关系的做法,严明正直的沈微历来很是反感,每年主持试前登记造册,求在他名下的士子不可计数,虽然对于一个7品小官来说,最后的大考,他并没有丝毫影响力,但是通过自己这个“踏板”推荐一下,这些人或许便能打通礼部高层的门道,所以说阎王面前的“小鬼”也是非常吃香的,不过这种“吃香”却是他本身厌恶的罢了。
想来裴、丁,陈三人也明白其中的关窍,沈微有些无奈地面对三张渴望的表情,心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微笑着对丁晋点点头,看向裴居道说道:“能让你裴胖子佩服的人,那才学肯定是做不得假了。丁小郎可有集合成册的诗篇,沈某人说不得也要拜读下。”
沈家和裴家世代交情,自己再清高,也得给了这份人情,沈微很是无奈,不过看这个叫丁晋的士子目光平和,神情稳重,虽急切但含而不露,还算是个不惹人厌的家伙,就帮他了。
听到沈微的话,丁晋脸显喜悦,向他谦虚道谢后,感激地看着裴居道,这份人情可就大了,每年科考,不知多少士子贡生为了给达官贵人、名人雅士“行卷”(把自己的得意诗赋抄写成册,赠送给这些人来自我推荐博取名声),花费无数钱财而终不可得,而裴居道这个刚结交的朋友,硬是送了自己这份多少人盼不来的大人情,感情之情暗暗记在心中,思付来日必将报答。
旁边,注意过丁晋的神色后,沈微心中暗暗赏识:这少年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心灵聪慧知恩图报,知道谁才是真正帮了自己的人,面对自己这个或许可以决定他命运前途的“实权者”,不卑不亢,而把更多的感激之情记在裴胖子身上,看来也是一个心灵剔透之人,不枉费帮他一场。
此时,一边的陈自明却急了,看众人谈来谈去,好像把自己给遗忘掉,如果是平日倒也罢了,可现在是面对礼部令史这个操控考生命运的“活神仙”,如何能让自己被忽视?于是急急插口道:“沈大人,沈大人,吾是洪州‘益景山人’宋公普先生的弟子,早就听过沈大人的英名,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沈微呵呵笑道:“宋先生乃当世名士,他老人家门下的弟子肯定是才学非凡,用不着佩服我这个无用平庸的小小胥吏,这位陈生的赞言我实受之不起啊。”
陈自明看人家好像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急急道:“亮羞愧,虽在宋先生门下熏陶数年,却愚钝不堪,诗赋也草草作下数篇,不知沈大人可肯过目指点?”
沈微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起来,沉吟道:“这个……”
陈自明大喜道:“沈大人迟疑,便是答应了?大人的顾虑我自省得,如果其中所需上下打点,大人先帮自明垫衬,来日必当双倍奉还。”
旁边,生性大度的裴居道闻言也却变了脸色,丁晋暗叹口气,见那沈微大人已露不耐,但陈亮依然不知,便暗暗扯了扯他衣袖,那陈自明却果然愚钝,竟然回头奇问道:“三郎,你拉我作甚?”
丁晋脸色尴尬,裴居道哈哈笑着解围道:“千言万语,还道话长,天已将黑,咱们还在此站着作何道理?三郎,陈生,你们快随我进去登录名字,有什么话,咱们容后再谈。”
沈微修养深厚,依然笑着对三人拱手道:“居道所言极是,你等车马劳顿,身心疲乏,快去登记了回驿舍休息,咱们改天再聊不迟。吾公事繁忙,就暂且辞过。”
说完,沈微便返身回到了办公房内,拉过一名书吏,指着门外三人对那人嘱咐一顿,待那小吏听明白了,他便再次坐下处理文书。
那小书吏受了上司的命令,把丁晋三人当贵客接待,以最饱满的热情最有效率的速度,很快处理了丁陈两人携带来的加盖了洪州刺史大印和州学学正印章的“证明文书”,然后又依照裴居道的意思,把丁陈的住宿安排在振州三士子居住的琼华院,结算了食宿用度,最后,再以恭敬的态度,送三人出门,殷勤至极。
三人出了门,裴居道说先带两人去住宿的地方,安排了行李,再洗刷一下,然后准备等着了颜射、黄仁善回来,便同去外面吃饭。
一路上,陈自明黑着脸,不言不语,及至到了琼华院,进了两人居住的房间,裴居道又交代几句后,让他俩人暂且休息整理,便自行出去办些私事,等到他一出门,自明语气恨恨道:“丁三郎,丁晋,想不到你对俺如此无情冷酷?枉费我还在路上对你百般照顾,你竟是这等回报于我?”
丁晋纳闷奇道:“陈兄此话怎讲?我怎地对你无情了?”
陈自明一屁股坐在木床上,气恼地拍着床沿喃喃道:“你可好了,得到沈大人高看,这次科举你必定十拿九稳;我就惨了,好不容易有这样宝贵的机会,得以亲近礼部掌官,却被你和那裴胖子联手耽搁,你还敢说自己做得对吗?”
丁晋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和陈亮解释,他情愿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夸夸其谈口舌锋利的“讲理之人”,那样的话,还可以给他说个清楚,可陈自明明显不是一个可以讲清道理的人。
丁晋安慰道:“陈学兄,你我相交十年时光,寒窗之下友谊深厚,我丁晋的为人想你也应该清楚,我是那等阴损卑鄙肆意谋害别人的人吗?刚才我之所以拉你,只是看到沈微大人已经不耐,而你的说辞也有些不妥当,本意是想提醒你;如果欲故意耽搁你机会,丁晋做事光明磊落,不管对错,是自己做的绝不否认,现在也不必做甚假惺惺姿态。”
一通话说得陈自明没了脾气,支吾半天,才泱泱道:“……三郎的为人我当然相信,也希望三郎不要欺我……,唉,可惜了好机会,你说当时如果你们不打岔,沈大人是否会答应?”
丁晋气结,凛然道:“莫非陈兄还不信我?既然如此,那我没话好说,这便请示了沈大人,我从此房搬出去,让自明兄图个清净罢了。”
看丁晋真生气起来,陈亮急了,忙好言笑道:“小郎莫生气,我是玩笑之语。你我自幼在宋夫子门下读书,亲如兄弟,又怎来猜忌?我是怒恨那个裴胖子,坏了俺的好事,不免叨唠几句。”
看陈自明到此时依然责怪这个埋怨那个,丁晋没心思再和他纠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十年同窗,到了现在才算真正了解这个人,人心,真是一个奇妙莫测的东西。
窗外,天色已黑,远远传来一阵猥琐的熟悉笑声,更有几人喧闹谈话,裴居道的大嗓门夹杂在其中吼着:“……真是丁小郎来了,你们却说我行骗,好好好……,这就去见了,看是谁要喝那受罚的一坛烈酒。”
喧闹的几人刚来到房前,却见房门自动打开,丁晋笑着出来道:“裴兄,是谁要受罚一坛烈酒?”
领头的正是大胖子裴居道,“振州三子”中的颜射和黄仁善果然也在,刚才那阵猥琐的笑声正是现在还笑眯眯的颜射所发,黄仁善依然是老样子,一副冷冷的酷哥模样,此外,还有三个长袖罗衫的年轻士子,也正带着好奇的神情打量着丁晋。
“此人便是你等一直夸奖的洪州贡生丁晋?恩,相貌倒是堂堂,不知腹中可有才华?裴兄和黄仁善兄弟可是把你夸到天上去了。”
其中一位身穿锦绣竹纹儒衫的年轻人指着丁晋笑道,此人神态傲慢,笑容自信,说话率性,偏又不给人丝毫厌恶感觉,单看气度凤仪,便是那种放在人堆里鹤立鸡群,埋在土里也闪闪发光的“人中俊杰”。
丁晋笑道:“廖奖了,休听得他几人胡说,俺腹中没有文采,却能装下几斤浊酒,请问几位贵客,刚才所说烈酒又在何处?”
其中一位最多十七八岁的小贡生故作惊呼道:“哎呀,不好,没想到又来了位酒中豪客。这厢几头酒虫厮混一起,喝醉了,却要让我这个旁外人受累,不行不行,你们须得给我加些酬劳才行,否则再酒醉了,我只消得把你们搁置在外面不管便是,看看几个才子裸睡街头,羞也不羞。”
颜射哈哈笑道:“好你个元秀元本才,小小年纪,便一股脑儿钻到了钱眼中;贪些钱物倒也罢了,上次借你两贯大钱,却不成想一夜间便在芬芳楼挥洒贻尽,才子风流,莫能胜你。”
揭老底的一句话当场便让元秀红了脸,他毕竟年幼,虽然出入青楼红粉、食髓知味,但毕竟脸皮薄嫩,如何能是颜射等花丛老手的对手?不过是一场红尘游戏,在他,却是少年纯情勃发、不能自己,认真得很,所以也最怕别人提起此事,顿时便脸红耳赤,心中更是恼怒得很。
还是裴居道年长忠厚,忙出言为元秀解围,顺便为众人介绍道:“来来来,闲话再谈,吾来为各位人中龙凤介绍一二。这位丁晋丁三郎,想必各位都已熟悉得很,我们振州三兄弟整日磨叨的就是他,三郎文采出众倒也罢了,在场各位有谁不是一州一府之俊秀,服得谁来?倒也不用真正计较考量个孰优孰劣。丁三郎真正让裴某佩服,且愿意倾心结交的是他那开阔的见解和广博的学识。麟州驿站一夜交谈,不过聊聊数个时辰,却让我等惊佩不已,到如今,我才相信这世上真有‘生来知之者’也啊!”
这番话,裴居道发自肺腑,且他生性忠厚宽实,历来不喜夸大阿谀,在场众士子和他交往多日,莫不清楚,于是更能听出其话语中的惊叹佩服之情,也就更加对丁晋这个少年好奇起来。
丁晋暗道惭愧,鄜州驿站结识裴居道三人,互相心生好感,殷殷交谈,海阔天空一路聊去,却是丁晋自怪病苏醒后,最意气风发的一次倾吐。
其中很多见识和道理,都夹杂了“丁云”后世人的思想,丁晋说出口时,自觉只是很有见解,颇合自己心意,却没想到一席倾谈,竟然能折服振州三士子,却是无心插柳之举,更担不得裴居道如此夸奖尊佩之辞。
丁晋苦笑道:“裴兄如此赞我,折杀丁晋也。诸位切勿再像稀罕动物般看着我,快快进屋,我初来乍到,刚入驿舍,却是还没地主的‘觉悟’,这个主人当得实在不够格。”
众人大笑,这才发现一顿闲聊打趣,做主人的忘了请客人进屋,做客人的却也忘记了身处何时何地。
丁晋微一拱手,请众士子陆续进屋,除了振州三子外,还有小贡生元秀,并骄傲士子,和一位面如冠玉、身负雍容华贵之气的年轻文生,这年轻人进屋的时候,温和地对丁晋笑了笑,神情亲切,态度大方,举止得体,尽显一派大家风范。
众人进了屋,这番折腾喧闹,却是把正闷闷不乐躺在里间歇息的陈亮惊了出来,裴居道把他重又介绍给跟随自己而来的众士子,陈自明心中烦闷,却又见到曾经讽刺过自己的振州三人,于是态度冷漠,大模大样地在上首位置坐了,冷冷看着正对他脸显不屑的颜射。
丁晋礼貌地请众人坐下,这才在下首座位坐了,笑着道:“裴兄,快请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三位风采过人的大兄吧。”
裴居道呵呵笑着正要开口,那骄傲士子已经朗声道:“刚才丁生说到尽地主之谊,却是让我等羞愧。我乃京兆府贡生许昼是也,这位乃京兆贡生韩泰韩仲宣,要提地主之谊,却是该我们来表示一二。不过小弟是穷人,这等彩头却须着落在韩仲宣韩大才子的身上。”
裴居道好笑道:“行,此事先且记下,一会便去吃酒听曲,韩兄这顿却是跑不了得。”
温和士子韩泰摸着鼻子无奈笑道:“我也没说逃跑,今日有幸得识几位大才之士,一顿酒菜又算得什么。”
众人抚掌称妙,颜射笑着接道:“韩兄出身京兆世族大家,豪气干云果然不同反响,如能,且将我等日后饭食一并包下,吾诸人也犯不着再嚼那些难以下咽的粗俗菜物,且如何?”
冷冰冰的黄仁善忽然出言接道:“大善!”
许昼狂笑道:“有菜有酒,怎能无美女相伴?早听得韩府内有百位俏丽歌姬,更有肌肤胜雪,乖巧聪慧的新罗婢数人,敢问韩大官可能带领而出,让我等一饱眼福?且勿回答不可,独乐乐岂能如众乐乐乎?”
众人哄笑,韩泰性子温和,为人和善,任凭你等调笑却也不恼,微笑道:“许大狂人如要上好美酒,我或许拼着被老爹责打,也要偷偷拿出共众兄弟品尝;却若触动了几位长辈的宠爱之婢,小弟这身姣好皮囊,却是要或不要?”
他这番托推之词却又被狡诈的许昼抓住了把柄,立马道:“韩兄说话果然算数?罢了,罢了,上好美酒快快请拿来,美婢不要也。”
旁边,颜射也赶紧帮腔挤兑韩泰,韩仲宣苦恼地直摇头,最后无奈答应明日送来美酒两坛才算罢数。
丁晋看着他无可奈何的表情暗中好笑,细细体会这个人的性子,觉得这位似乎出身大家豪门的年轻人颇能相交,为人温和没有贵族子弟的盛气凛然,不端架子,不摆脸色,谈笑间便送出两坛价值千金的珍酿,且难能可贵的是不落一丝俗气。
裴居道大笑着制止众人的哄闹:“且住,且住,你等再要肆缠,咱们的元小兄可要发火喽。三郎,来来来,我再给你介绍一位小才子,这位就是来自襄州的贡生,我们琼华院最年轻的士子—元秀元本才。”
众人看向那小士子元秀,却见果然如裴居道所言,此刻正阴着脸,神情不乐,却是刚才裴居道介绍到一半,逢着许昼、颜射对韩泰开玩笑,这样一打岔便疏忽了对他的介绍,把他冷落一旁,显得分外尴尬,元秀又是个小性子的人,这便生气起来。
丁晋继承自丁云的思想中,许多这样人物的记忆,却是世间最难应付的一种人,为人无所谓好坏,但心胸一味偏激狭窄,如果得罪,必将依着个人感情行事,阴损起来,比“正宗的坏人”都要恶劣卑鄙,所以是最不能得罪疏忽的。
想到这里,丁晋忙殷殷站起来,走到元秀身边,拱手施礼笑道:“元小兄如此年轻,却已博学多才,敢为科举大试,丁晋深感佩服,刚才多有怠慢,这厢赔罪了。”
丁晋礼仪周到,语气真诚,刚被冷落的元秀脸子上涨足了光,便觉得丁晋这人看起来很顺眼,忙也站起来笑着道:“丁兄多礼了,刚才不过是元秀玩笑之态罢了,今日逢着大家高兴,小弟便想着居中调策,开开大家闷子,却是让丁兄信以为真,惭愧!”
颜射笑骂道:“元本才你个奸猾小鬼,对也是你,错也是你,却是把我们当猴耍了。不行不行,既然你也感惭愧得很,那便不能轻易罢了,等会必要灌你三大杯不可。”
元秀瞪了颜射一眼,拉长声调道:“怕你个瘦鬼乎?有何不可!”此人虽年幼,却擅长圆滑柔佞,一句无厘头的调笑,便让众人再次哄笑,气氛转为热烈。
诸士子中,大概数裴居道年最长,性情也最宽厚,笑道:“大家都已认识了。我等都是居于这琼华院中的贡生,年纪又相仿佛,文采心性也相近,短短时间乎便已熟悉,日后互相帮衬,共同提携,望异日大考,都能有个好前程。”
丁晋好奇问道:“裴兄,我等便是居于这院中的所有贡生吗?”
裴居道解释道:“这通善坊驿舍分有大小宅子一百一十处,其中八十有五处为各科考生居住,只怕不下五、六千人;而咱们这所宅子名为琼华院,有两进六套房间,现在住着九位贡生,不过韩泰兄府第就在不远的昭国坊,他是每日必要回去住的,不过只是在这里应个景罢了。”
丁晋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了数遍,还是感觉有误,疑问道:“此处你我等人不过八个,又怎来九人之数?”
韩泰笑着温声解释道:“还有一位管姓贡生却是日间出去办事,未同来。”
旁边,许昼不满道:“那人休提,一贫寒愚夫而已,落魄穷困倒也罢了,谁又真得看轻于他,整日做些矫揉造作姿态,偏还装作眼高于顶,我却是不屑与他为伍。”
韩泰苦笑,相比刚结识的裴居道、丁晋等人,他和许昼算是老朋友,这个人爱憎分明,喜欢的便无所顾忌,厌恶得也很难敷衍容忍,言行率性,难免给人“狂士”感觉。
他这一骂却是把同样看起来不像富贵出身的丁晋、陈亮,元秀三人包了进来,再者,振州三子也只是小康人家,对豪门贵族同样缺乏好感,这样一来,心中对许昼未必没有意见。
韩泰为人温和,又有意想结交这几位年轻俊杰,于是解释道:“那右厢小房住的是一位魏州来的士子,名唤管同,字异之。原来是和许昼兄同住,性格似乎有点偏怪,和许兄颇闹了点尴尬,为人也是不喜热闹的,所以大家和他往来的比较少。许兄言及他,也便难免有些赌气。”
元秀也冷笑道:“管同管圣人嘛!那些呕心龌龊事,却也不能怪得许昼兄任性,换了是我,只怕拳脚也上去了。此人严迂陈腐,为人又故显清高,说什么‘视钱财为粪土,功名利禄为浮云’,却又来赶考科试,整日忙忙碌碌四方奔走,为得便是博取世誉,哼哼,我也是不喜他为人的。”
振州三子笑笑,他们刚来数日,和那管姓贡生没什么交往,谈不上什么认识,且又不喜背后说人,于是便没有出言谈论。
此时,自众人进屋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陈亮忽然出声道:“高雅的真名士,自然不落流俗,不为人理解,却也未必是旁人嘴中的龌龊小人,我倒想见见这个魏州管异之。”
听到这突忽的话,众人哑然,许昼嘿嘿冷笑,双眼上翻,对陈亮的话根本不屑一顾,那少年元秀却似受到莫大侮辱般,脸色涨红,狠狠瞪了陈自明一眼,暗自记恨在心。
那日和琼华院众士子结识后,丁晋便刻意和众人打好关系,平日不过一点一滴小事,却总能体现智慧和真诚,加上他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手段又是极为圆滑变通,钱财方面比起抠门的陈自明更是不可相提并论。
所以,既能和高傲的许昼言谈欢笑,褒贬时政;又能和高门子弟韩泰不卑不亢地诚挚交往,凤仪气度丝毫不在韩之下;更得振州三子真心接纳,互为良朋益友;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元秀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学习偶像,欲练成丁晋那种无声无息便让人产生好感的气度风范。
琼华院中,另一位贡生管同管异之,这期间,丁晋也曾相见过几次,被誉为“不好相处的圣人”倒是对平民出身的丁三郎没有恶感,也能和气交谈数句。
不过丁晋受不了这人的酸气严肃,不免敬而远之,同乡陈自明却不知如何,竟和此人打得火热,两人时而吟诗作赋,时而谈经论道,时而煮茶弹琴,在这并不宽广的琼华院中自得其乐,飘飘然有点真名士的风范。
如不提刻意结交的话,丁晋感觉最能和自己处得来的是韩泰韩仲宣,此人虽出身名门贵族,但家教良好,礼仪周全,品德清洁,性格又是极端的温和谦逊,和他交谈相处,你不必有任何旁外的担心和顾虑,如果不是事先知晓的话,你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位平名出身的普通士人。
韩泰的父亲是当朝名将勋臣韩天原,官拜三品冠军大将军,授职安西都护府都督重责,虽是武将世家,但韩氏却最重文风礼教,门下子弟多学文采,在韩泰这一代,厌倦了刀枪厮杀的长辈更是希望能弃武从文改换门庭,让韩氏子弟从文职入手,在朝廷博取功名前程。
父辈官至三品,门中弟子已早能承袭门荫,并且起点不低,丁晋纳闷的便是为何韩泰不走门荫入仕这一途,却要辛苦地来参加难度最大的进士科考试,彼此熟悉后,他便问出疑惑,韩泰无奈地笑笑,神色尴尬只是不说,后来还是许昼为其解惑,大笑道:“你当韩仲宣不想缘捷径而上乎?却是和他三叔打赌服输,无奈下只能硬着头皮来考取功名,心中早已恼死。”
丁晋笑着追问何故,许昼神秘笑笑道:“此乃天机,不是不得说,只是未到时机,以免出现差漏。现在只告你一句:那韩三叔却是个天下最有趣的人,是吾最敬仰的‘饱学文士’。”
待丁晋再问下去,许昼却是打死都不说了,丁晋无奈,只得强忍好奇作罢,随后,几人去了平日常去的“平生快意楼”大醉一场,间中,对许昼恨得牙痒痒的丁晋伙同最爱生事的颜射,借机狠狠灌了许昼一顿。
许狂士大醉后,脱掉外衫在快意楼免费表演了一场“裸奔秀”,挥毫泼墨更是在二楼大墙上题了惊心触目的三字:“癫、不、破”,从此成为快意楼观赏一绝。
众士子,除了平日喝酒游玩外,更多的时间是在临阵摩枪苦读诗经,间或出去把自己的得意诗作抄写数份,寻得那些在京任职的同乡或者七拉八扯关系的官员过目,然后求得只言片语,便当宝贝般珍藏起来,以备下次再让其他的达官贵人文人名士阅览自己的大作时,说谁谁谁也看过并给了什么什么奖语。
这就是每年上京赶考的士子们,必不可少的干谒、行卷行为。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出身显贵的韩泰,韩家自然有专人替他打点走动;当然也不包括“狂生”许昼,他却是根本看不起这些无聊奸滑的行为。
国朝开科考百年,“进士试”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不糊名”,也就是阅卷者(主试官)可以知道这是某人的卷子;二是“试诗赋”,亦即考试内容以写诗作赋为主。由此,整个过程便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情形:
首先是可以公开推荐,享有崇高地位的高官显贵可以推荐自己中意的人选;其次是考试重才艺不重实学,举子们平日的声誉重于临场的发挥。
主试者称为“知贡举”,就是“特命主掌贡举考试”的意思,一般以朝廷名望大臣担任。与知贡举者关系密切的人,可以公开为他推荐才人,这本是朝廷出于不拘一格广泛选拔人才的考虑。
而举子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往往提早很多时间,花空心思向公卿大夫投献诗文,以博得他们的赏识和引荐,同时营造声誉,期望来日高中进士;
这是制度的一点不严谨,却成了士子们的必由之路。
只要是个聪明人,都能看出制度的僵化和弊端。科举选人,乃是为朝廷选择栋梁之才,如果沦落为奔走关系,攀附权贵,阿谀奉承,钻营心思,此制度腐化下势必会所选非人。
这种由考前自我推荐演化而来的干谒、行卷糜烂风气,实乃弊端中的最重者,人人都知道这样做于国家于人民有百害无一益,但积重难返,自私心下,谁又能抛弃自己的前程功名不顾而去做那高洁正直之愚傻中人?
而恰恰让众人奇怪的便是,眼看大考之期将近,不管是真正清高的也罢,或者故作清高的也罢,人人都为自己的前程忙碌奔波起来,而洪州丁晋却依然无动于衷,整日和韩泰、许昼两人混在一起,丝毫不显紧张急促。
裴居道好心提醒道:“三郎,你莫非不知行卷的重要性?先前沈微大人拿了你的诗作推荐,虽然能起一二作用,也不过在礼部大佬面前留有一丝印象罢了,你若要依仗此来博取功名,却是太过玩忽大意,须万万当不得真的,三郎还需另外寻找门路,早早打响名号,以备来日大考之资历。”
同室的陈亮也劝告了丁晋数次,他虽然为人吝啬苛刻,但心底不坏,不希望来日看到丁晋落第痛悔的样子。
于是道:“小郎,我的话你现在却是听不进心里的,但我还是不得不说。行卷、游谒须趁早,那些贵人都忙得很,手中积攒了大量人情诗赋,匆忙急促间,又能顾得谁来?你如滞后,只怕花费钱财辛苦抄写的诗篇不定被那些狗眼门人扔弃到哪里去。我前日还听得别人说礼部郭员外郎家的门房最喜我们这些士子投送诗稿,却是被他拿来卖给贱商游贩,换取几壶酒钱,平白糟蹋了望眼欲穿的士子们无数钱物。”
后来,连整日厮混在一起的韩泰都劝说于他,劝他莫学许昼那狂生,平白耽误了自己前程;只有许昼哈哈笑着夸奖丁晋够男儿,不可学那些庸庸俗子,为些艳媚诗赋的功名便把尊严卖掉。
听得这些劝告时,丁晋神情真挚,态度恭敬,一副知错能改的样子,但过后却依然故我,丝毫没有立刻行动的打算。
再遇到责问时,他无法推脱,只好解释道:感谢诸位兄长的关心,兄长们劝告的话我谨记在心中,自己已有打算,请大家不要再为自己担心。
看他言不由衷的样子,关心的几个友人暗自为他着急,却也不好强问他到底有何打算,最后还是一向沉默的黄仁善道破天机道:“莫非丁小郎是不屑于这些钻营奔走之事?”
裴居道恍然道:“三郎性情,表面温和淡然,我却观他实乃孤傲倔强之人,加上又是少年人脾气,难免持才傲物,莫非真是厌恶此等巴结逢迎的勾当?如是这样,吾等非好好劝告他一番不可。”
许昼耻笑道:“这混混浊世,乾坤果然颠倒!哈哈,丁三郎欲要节气高洁,你等自持友情,却要劝他自污其身,狼狈为奸,岂不可笑至极?”
众人听后,一片沉默,许昼狂人平日出言不逊,大家都已习惯,并不恼怒于他,其话虽然不中听,但说得不无道理,丁晋如果真欲追求高风亮节,众人苦劝,本为友谊,对他却是害处,古人云:不以己身喜厌施之于人,诚之道理。
虽然有些责怪平日灵活变通的丁晋在这紧要关头迂腐不堪,却也不能不为他的正直坚持而感动钦佩。
众人的羞惭心不允许自己笑他太过愚蠢,而是暗暗敬佩不已。也是通过这件事,洪州丁三郎正直清洁的名声,由于在场众人各自不同的社交小圈子,一个圈子接一个圈子地开始在长安城慢慢传动。
那丁晋真是如此高风亮节吗?
丁晋真得那般高风亮节?
热血激情的少年时代,最让人怀念。
也许,曾经的意气少年激情下会如此做,但自融合丁云的思想后,丁晋的外表远比年纪成熟许多,成熟并不只代表美好,有时也代表丑恶狡猾,成熟的思想,不可能也不允许他会做出那等自毁前途的愚蠢行为。
不过事情随着黄仁善、裴居道等人的猜测,发展到现在这等地步,却也让丁晋始料不及,尴尬之余,想要寻得众人解释一二,但仔细思索半响,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丁晋确实是另有打算,但这份心思却不能现在为外人道。
一是此事成功,不过三分把握;再者,其中干系太多,如果说出自己手上有这张名牌,不提同乡同窗的陈亮能把自己烦死,就是新近结识的几位良朋好友,如果他们也提出需要帮忙的恳求,自己又该如何回应?
无奈敷衍下,却反而让众人误会了自己,随着在京士子们的互相交流沟通,丁晋这个既没有门户依靠,又不屑“行卷钻营”的另类贡生,却也在短短一月中,在特定的几个圈子中,广为人知。
有笑他愚蠢的,有笑他迂腐呆笨的,更有暗暗敬佩其人品的,不管怎样,也便是闯荡了个嘹亮名声,却谁也不知,此乃无心插柳之举。
有得便有失,丁晋无心之下,反而让自己成了一个小名人,身负虚名,行事作为便需谨慎小心几分,免得出现差错,身败名裂变成一个“伪君子”。这便给他原先计划好的打算增加了不少困难与变化。
幸好,和韩泰、许昼两位名门子弟多日相处,感情渐渐深厚,丁晋更是发现了一个可以借助便宜行事的小秘密,他便修改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好让成功的把握大一些。
这日晚间,原本回府休息的韩泰却又回转来琼华院。
他生性爱洁,虽然白日和众人厮混一起,每天夜间都是要回家去睡,看他去而复返,丁晋等人颇感纳闷。
韩泰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两个青衣小厮,背后负着美酒菜肴,其中一个还挑着两担干燥的木炭。
颜射最是嘴馋,抢先接过菜肴,鼻子一闻陶醉道:“恩,是正宗的‘天一楼’锦菜八羮,还有声香味俱全的’大香王’酸菜鱼,再加上这开胃的‘石塘春’酒,哈哈,今日又能大块朵颐一场喽。”
韩泰微笑道:“颜兄勿急躁,好戏还在后头,小五,把鲜肉快快拿出来,小心些酒坛。今日仲宣要与诸位共谋一醉。”
那身后负有一具硕大红木雕纹箱盒的小厮答应一声,卸下木箱,然后从中抽出三具精致小抽屉,里面整齐地盛放着一片片切得细细的肉片,小厮手脚麻利地把肉片用夹子夹了,放到带来的白瓷小盘里。
丁晋抚掌大赞:“近来天气乍暖还寒,吃些烤肉,畅饮美酒,三五好友对月倾谈,此乃神仙生活。”
韩泰笑骂道:“那你等还不来帮手作甚?快快叫出裴大郎等人,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来它个烧烤晚宴。”
众人畅笑着忙了起来,这声响也惊动了对面屋里的两位雅人,管同和陈亮正自在屋子里吟诗做赋,却听得外面人声喧哗,不免搅乱了谈性。
愤愤然出门一看,却见琼华院众人齐齐出动,在小小的院子里,筑着土砖,搬着木凳、桌几,撒着木炭,火把灯笼点着,耀得院中一片光明,更有那猥琐的振州士子颜射生着炭火,也不知如何搞得,脸上着实抹了不少漆黑,惹得众人哄堂取笑。
看看原本清净自然的院子被这些家伙搞得乱七八糟,管同生气道:“焚琴煮鹤,不识斯文。等下管院的大人过来训斥,看他们如何交代过去。”
陈亮笑道:“管兄,小弟倒觉得这些俗人今日行事颇为雅致。你看那天空月明星稀,院中凉风习习,吹拂欲仙,这些人等谈笑喝酒,恣情纵意,却也是潇洒的很。”
此时,炭火已熊熊生起,那鲜肉放在火上只一撩烤,便发出阵阵香味,让嗅者直欲流口水,更莫论那香飘数里的佳酿美酒。
管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眼中露出激愤,怒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陈兄羡慕此等纨绔行为作甚!”
他出身贫寒,十年寒窗苦读,依靠强韧的毅力,历经常人无法想像的辛苦,数次应试却未中,但那些豪门贵族子弟依靠祖宗门荫反而能捷足先登,此时,他的心中,对那些出身贵族的人,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嫉妒和痛恨。
两人正自谈论,那边,正摆弄着酒菜的裴居道却已看到他们,此胖子心胸宽广仁厚,虽平日和管陈二人相处并不愉快,但毕竟是同属一院,日后说起,也是同试之谊,没见到则罢了,此时既然相遇,怎能装聋作哑。
于是低声和韩仲宣商量后,裴居道面带微笑走了过来,真诚地邀请道:“管兄,陈兄,今夜我等准备来个凉夜诗会,特请两位参加,你们可且勿推辞啊。”
管同神色不屑,立马便要拒绝,陈亮已自笑道:“裴兄邀请,安敢不从,管兄,你我在屋中相谈也自憋闷,不如移架出来和众生共一醉,闲情放松之际,或许还能做一二得意诗作。”
管同不好驳了友人面子,只好点头答应,两人随着裴居道移步到炭火前。
那振州颜射早已看到二人,心中反感,脸上便没有好神情,其余众人性情深沉,即便有所厌恶,也不露神色,却也不多话;只丁晋念着和陈亮的交情,热情地和两人攀谈数句。
管同此人,也许是幼时苦难太多,便养成了偏梗激愤的性格,他的好恶很简单,对世家豪门出身的人一味贬低鄙视,而对同样平民出身的丁晋却很有好感。
这当然也与丁晋此人办事圆滑有关,但更多的原因是管同此人已经把自己的个人好恶加在了所有的事情上,对人不对事,只要是出身豪贵便自然地厌恶,加上许昼又是个出名的狂人,两个圈子不能相容,也是势在必然。
丁晋的做人理念,是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尽量不得罪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即使你我不能做朋友,也不要闹得彼此尴尬怀恨。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渐渐变成势不两立的仇人,这种例子,自古到今,已经太多太多。
所以,他对管同始终是和和气气,再者,虽然不赞成他一味仇富的态度,但也理解管异之的不平和愤怒:不管是从社会地位还是科考入仕方面,贵族对于平民,都有太多的优势和不公平。
同样平民出身的丁晋,参考自家的情况便能知晓:穷困子弟,他的进学中举,表面上只是个人的聪明和努力的结果,实际则是父祖的节衣缩食,寡母的自我牺牲,贤妻的含辛茹苦,这些几乎是那些贫寒士子成功的必然背景。
试问,此等情形下,面对那些功名触手可得的豪门子弟,又怎能没有愤慨,怎能没有不平嫉妒之心?
随着管、陈二人的到来,场面有些尴尬,虽然有丁晋热情的招呼,裴胖子宽厚的微笑,气氛还是显得冷淡。
丁晋见状笑道:“都愣着作甚?来来来,大家都坐下烤火。凳子不够,我去拿来。”
管、陈二人坐了下来,陈亮略显尴尬,管同却是脸带不屑,以他的心性,原本不想趟这浑水,但既然对方似乎看不起自己,他便更要装作骄傲,气势上绝不输于别人。
许昼嘴角挑起,带着放纵不羁的冷笑,拍开酒坛泥封,将清绿沉香的液体,缓缓倒入矮几上精致的酒壶中,自斟自饮起来。
元秀殷勤地为韩泰、裴居道等人倒满酒樽,临到管同、陈自明处却是不理不睬,径直给自己倒了,美美喝上一口,吱吱出声。
裴居道苦笑摇头,拿过酒壶亲自为管、陈二人倒上,笑道:“管兄,陈兄,咱们同住一处即是缘分,来,干了这杯,请随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居道话语真诚、礼数周到,管陈二人脸色好了很多,也便举杯和他碰了,一口饮尽。
美酒入肚,丝丝暖气上涌,激愤的怒气也便消解许多。
清纯的酒香中夹着浓郁的肉香,香飘数里,惹得人不禁口舌大动,却是那炭火上的肉片快要熟了。
注意到陈自明眼睛亮亮地向这边偷瞅,颜射一边把鲜嫩的肉片摊在火炭上方架着的铁板上,一片故作惊讶道:“哎呀,韩兄疏忽,却是忘记带来筷子。自明兄,可否请去帮忙拿数双便筷?”
陈亮这次倒没推脱,很干脆地答应一声,便待回屋拿去。
旁边正和许昼低声笑谈的韩泰闻言,温声道:“陈兄且慢,请拿两双干净些的筷子,最好是没用过的,多谢。”
他是个洁净性子,平日讲究惯了,容不得半点脏污。
陈亮为难道:“这驿舍之内,哪里会有多余的洁筷?”
颜射故意调笑他道:“陈生怎地如此拘泥不化?这院中没有,可以去前街店子购得数双嘛。”
听得花钱,陈自明迟疑起来,长安城什么都好,就是物价太贵,一般粗筷那娇贵子韩泰未必肯要,店铺碗筷偏又十双起卖,若要购得几副精筷,起码要花10文大钱以上,想到这里,他立即心疼不已。
韩泰看他尴尬,温声道:“没有就罢了,只消拿来几双旧筷凑合用吧。”
此时,丁晋搬凳出来,闻言道:“自明兄,请去屋子把我那盒筷子拿来用吧。”
陈亮闻言更加心疼,急道:“使不得,使不得,那可是三郎你花费700文购的暖木弹筷,岂不糟蹋了。”
丁晋笑道:“无妨,无妨,买来目的就是拿来使用,须不得那么多讲究,晋还须搬两张凳子,就劳烦陈兄去拿了。”
那奢贵的筷子,原本是丁晋高价购来,准备回去孝敬岳丈大人的。郑老旦附庸风雅,最爱收藏这些稀罕物事,丁晋投其所好,在长安的一处珍玩店子见了便觉得甚好,于是咬牙买了,却没想今日报废在此。
陈自明心疼得很,犹豫衡量了一番,还是觉得用掉别人几百文购买的东西,远远比自己花费十文钱要划算得多,于是转身回屋拿筷。
颜射鄙视道:“丁三郎那等气度开阔之人,却有这样贪钱计较的同窗,可笑可叹。”
管同耻笑,悠悠道:“背后伤人,阁下却也不是甚气度开朗之人。”
如要斗嘴,颜射又怕得谁来,其脸皮之厚,也不是管同所能想像,听得侮辱,根本不恼,嘻嘻笑道:“怪俺嘴快,却是忘了此处还有一只斤斤计较之徒。圣人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也,恕某家刚才失礼,请原谅则个。”
“甚么得罪?是不是该罚一大杯了?”丁晋搬了凳子回来,只听到半截话。
管同面色铁青,气得握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深吸两口气,硬生生把愤怒压在心中,不再言语。
那边,陈亮也自从屋中拿筷出来,把精致的暖筷分给众人,丁晋、裴居道热情带头敬酒,表面气氛还算过得去。
“咦,此木炭是什么木材烧制,竟然丝毫没有烟火之气?”喝到半响,裴居道指着炭火奇道。
韩泰笑道:“此乃终南山之普通山木,究其无烟无味,不过是炼制方法精细讲究罢了。”
众人闻言,不禁被勾起了兴趣,丁晋忙按住韩仲宣欲倒酒的手掌,笑道:“话说一半故意卖弄,恁地无赖到底。快快从实招来,以满足大爷们的好奇之心。”
韩泰笑着接道:“这乃我韩家不传之秘,今日却要败坏在你们手中,也罢,便说与你们听。”
“此烧炭之法,讲究得是‘选材,火候’四字:木料虽是普通山木,但必须选取纹路细密,结实沉重的五年之木,新伐后不超过一个月,再须选取其中水分充足者,此为选材;
选材后,把其木料切割成块,堆放在隔绝外界的地窖中,以周围墙壁中温火加以缓缓烘干,此为粗烧;待其干燥炭化后,再以超高烈火猛力灼烧,以精炼其炭魂,如此,反复数日后,便能得其无烟之炭。不过此种炼法,百不存一,计算花费,却也不在那些精料贵木之下,,劳力伤财,我一向是不赞同的。”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想不到一小小炼烤木炭之法,其中也有这多讲究道理,无怪乎先贤称之‘术业有专攻’,如是外行,只怕想破脑袋,也是无法窥探到其中内在的。
元秀赞道:“韩兄府上不亏是京兆大族,炭火之法却也这般讲究。了不起,了不起。”
韩泰叹口气道:“区区小技,何足称道。说来惭愧,我偶然之中曾见闻过府中那些辛劳的烧炭役仆,只为主人半旬所用,他们便需在酷热肮脏的地窖中辛苦数日。如不是今日佳朋相聚,把酒言欢间不免因烟火之气扫了雅兴,我也是羞于把此炭料拿出使用。”
见韩泰脸色羞惭,元秀马屁不想拍在马尾上,尴笑数声收了言语。
管同冷然道:“韩兄府上的下仆尽管辛劳污垢,却也总算能混个衣食无忧;你等又岂知那些独独依靠伐木烧炭为生的人家,又是何样度日艰难?哼哼,诸位怕是想不到吧?”
听得韩仲宣、管同语中对炭仆的同情,丁晋心中若有所悟,懵然间缓缓吟道:“
卖炭翁,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随着他的长吟,众人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凄凉的景象:一个卖炭的老翁,在终南山里一年到头地砍柴,烧炭。
他满脸灰尘,完全是烟熏火燎的颜色;两鬓花白,十个指头就如乌炭一样黑。
卖了些许炭,得到一点钱,拿来做什么用呢?也只不过是为了身上的衣裳和家人口中的饭食。可怜他身上的衣服破旧又单薄,但担心炭价太低,却只盼望天气更加寒冷——
(还是不能免俗要淫诗一首,这是当时环境所限,你要打入文人集团内部这是不得不为之,以后尽量不搞此桥段,请大家放心阅读!)
听得丁晋缓缓念出新诗,众人懵然如寄身樵夫,皆沉醉于那满天飘雪,孤苦无依的凄凉境界,久久不能自己。
半响,韩泰才由衷叹道:“往日,吾只晓得作诗无非观澜山水,自在逍遥;今日闻得三郎的大作,才懵然醒悟,只有真正牵肠国事,忧虑万民之心,才能做出如此震撼之诗。好诗!好诗!”
“狂生”许昼也无复往日轻贬艳诗丽赋的轻狂态度,悠悠然道:“确是好诗,许某惭愧,再不敢小视天下英才也。”
管同的神情很是奇怪,依然沉浸在诗中意境,神情虔诚,脸色柔和,眼眸中似乎还有湿润泪光,也不知想起了何等往事,追忆枉然。
而同乡同窗的陈亮却像是第一次认识丁晋般,既佩服又惊异地看着他。
裴居道敬佩地看着念完诗后如大梦初醒的丁晋,大笑道:“三郎啊三郎,叫我如何道明心中感慨?罢了,罢了,吾痴长数岁却是一无是处,以后你为兄、我为弟,丁兄,小弟拜服。”
听他说得有趣,众人大笑,丁晋神情颇显怪异,愣怔了半天,也便随大家笑了起来。
元秀凑趣道:“丁兄这诗不仅作得极妙,又添为今晚宴会第一首开门,许兄是书法大家,一会必要将此诗抄下,供你我等人时时品赏才是。”
众人都道大妙。
“惭愧,惭愧!”丁晋无奈拱手。
元秀接着又道:“那接下来,是否该请出我们最尊贵的拔解贡生韩仲宣兄,为大家作诗一首?有响应之人乎?”
颜射哈哈笑着凑趣道:“颜某算一个,看仁善兄切切神情,也便是赞同的,我替他说话了。现时数人响应,韩才子,快快站出来卖弄一番吧。”
其余人等立马哄言打趣,韩泰无奈苦笑道:“我实没有丁三郎的临场才智,如此急促,怎能作得?望大家看在今夜所带美酒份上,饶恕则个。”
许昼大笑道:“饶你也可,且把你始终不肯交代的那制举文章说与我等听,这作诗嘛,就先绕过。”
元秀最年幼,科考方面的见识也算众人中最浅,奇问道:“什么制举文章?莫非韩兄竟已参加过皇殿制试?”
裴居道为他解释道:“韩兄乃京兆府拔解贡生,所以按照制度,今年可以同时参加‘制试’和‘进士科’两次考试,元小兄怎地却是不知道?”
丁晋等人却是知晓此事的,拔解也就是各地道、州、府推荐的保送生,可以免试参加皇帝亲自命题的“制举”考试,如果文章上得天心,锦绣前程也只是挥手之间的事。
而韩泰是长安拔解贡生,自然已参加过早前举行的“制试”,之所以除了许昼外,大家都不提、不问此事,也是顾虑到韩泰既然再来参加进士科考,肯定是制考不理想没有中榜,大家避免引起他尴尬的缘故。
元秀懊恼道:“我却真是不知。”
他所在的州乃偏远小州,每年根本轮不上拔解的指标,自己又是第一次参加京考,这些事,如果其他士子不在他面前提起,只怕还须不知何日才能得知。
裴居道耐心好,低声为元秀解释一二,那边,韩泰故作愤愤地指向许昼道:“好个许颠客,你总是欲揭我老底。其实那事也没甚好隐藏遮掩的,真要揭开,丢人的却也不是我韩仲宣,说于你听又何妨。”
他这样一说,众人便又起了兴趣,于是催促他快快道出,韩泰一反常态地叹口气,郁郁道:“此事说来实在气人。小弟参加者为“贤良方正能言直谏科”,此科特点想来诸位也知道个大概,既然说是欲为国家擢拔直谏人才,吾等欲在考试中取得佳绩,必然要投皇帝陛下所好,在策文中“切时宜,观政事”、“指病危言”,以求得轰动效果。此乃人之常情,本无可厚非,况且,言切辞直的一些策文,常能在客观上对国家弊政有所匡正,也算是种有理的畅所欲言行为。”
说到这里,韩泰顿了顿,脸上显出少有的愤然神情续道:“我不敢自夸才学,虽然未必栋梁英才,却也不是腐朽愚浊之人,如文章不合陛下心意策略,为之失败,我甘心也;但落榜后,我叔父暗中得知,小弟文章竟连陛下圣面都没递到,直接便在中书门下政事堂被众位相公一笔否定。批语只有一个:放肆评击当朝宰相,满篇尽是荒唐之语……,哼哼,好个“应诏直言”、“从善如流”,我实不甘心啊!”
看一向处事温和的韩泰语气也不免激动愤然,丁晋暗中叹息:上位者所说的“能言直谏”,“指病危言”,那都是说说罢了,有哪个领导真会喜欢听人随意批评?
那可不只是关乎个人情绪好恶的问题,更关系着上位者以保持权位的威信尊严,如果随意被人谩骂打击,这个领导人也不会在位置上做得太久。
想到这里,丁晋更是暗暗警醒自己:以韩泰的身份地位,尚且因为这些缘故被搁置;自己一个平民士子,更须时时自省谨慎,且不可随性而为,免得日后徒招毁身大祸。
此时,一直不出声的管同忽然问道:“韩兄遭遇确实让人唏嘘,却不知道文章中批评的又是哪位相公?”
颜射冷笑道:“还能是哪位?当朝宰辅中,又有哪个的肚肠比得了卢士琼相公狭小?”
裴居道见颜射出言鲁莽,忙道:“子恺兄休得胡言乱语,哈哈,我这位兄弟酒量不雅,却怕是醉了,让大家见笑。”
丁晋笑道:“颜兄果真醉了,须注意些手下火炭,莫把手掌当肉片放入火中烧烤,我等不食人肉的。”
众人闻言,看那颜射,果然是满面酡红,手中杂乱无章地翻动着铁板上的肉片,青色袖子上不觉擦上了道道黑色炭灰,犹自不觉,众人看得他憨态,不禁大笑。
笑毕,管同忽然接道:“哼哼,果然是卢大奸贼,可恨当年朝廷除灭‘武澄宇党’时,没有一网打尽,致使这漏网之鱼如今此等猖獗。”
他这番声色俱厉之语,却是直接向当朝宰相开骂,裴居道等人不禁有些神情凛然,管同不屑道:“裴兄怯弱,我等士子赤心一片,为国为民,又有何事说不得?”
许昼冷笑道:“山夫俗子,又知孰是忠奸之分?可笑,可笑。”
管同怒目向许昼看去,正待激辩,这数日已和他成为知己的陈亮愤然道:“许兄此话好没道理,以你之意,卢士琼不是奸党,谁又是祸国殃民之辈?难道是窦太保?难道是三朝老臣高司徒?今时正值朝廷风雨之期,内有卢党奸人兴风作浪,外有吐蕃胡寇侵我边疆,如不是窦刚相公等聊聊数人苦撑局面,我大周江山还不知乱成何样。许兄冷言嘲语,吾实不赞同。”
管同抚掌高声赞叹:“大妙,陈兄之言,深得我心。”
许昼只是呵呵冷笑,其余众人也不便开口,心中却是赞同陈亮之语大半,毕竟,朝廷几位重臣是个什么样子,在外界言传中,早有定论,虽或有所夸大,离实际该也不远也。
丁晋见众人越说越离谱,闲聊间却似要辩责朝廷政事,这可不是身为普通士子的自己等人该参与的,于是笑着指向炭火前道:“哎呀,坏了,你等休再言语,看那美味肉片似要化灰而去,诸位还不快快下筷?”
“韩兄,仲宣兄,在想何事?”
丁晋巧妙转移了话题,众人住言下筷,却见刚才侃侃而谈的韩泰却好像另有心事,端着酒杯沉默不语,便关心问道。
韩泰愣了一下,笑道:“刚才想到家中一件琐事,走神了,来,三郎,我与你干一杯。”
默默喝完杯中酒,韩泰暗叹一声:自己心中所想却是说不得的。
刚才酒意上涌再加心中闷气长久郁积,才在许昼的激将下说出昔日恨事,但众人所猜测自己评击的对象却是全错了,如果真是朝野共愤的奸妄卢士琼倒也罢了,即使被其打击,那事前也有心理准备,过后被人得知,也不算甚么羞人之事;
而最让他恼怒郁闷的是,自己本意不过指出朝廷弊政,丝毫没有存任何诋毁国家大员的意图,却无意中得罪了一个曾经视为偶像的重臣,恰恰也正是这个被称为气度恢宏、心胸广大的社稷阁老,却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自己,这番羞惭、愤怒、失望之情,又让他如何说得出口,所以也便由着众人胡乱去猜想谈论了。
暂且不提韩泰韩仲宣独自想着心中闷事,那边,多喝了两杯的元秀却是有些醺醺然,嬉笑道:“在座各位都是本才的兄长,俺初来京城,甚么不懂,有些疑问须要各位给俺解释一二。”
裴居道笑道:“元小兄但说无妨,不须客套。”
元秀打了个酒嗝,摇摇发胀的脑袋,组织了半响语言才道:“依裴兄所见,今年科举大试,我等碌碌众生,又能有几人中的?”
裴居道迟疑道:“这个,这个嘛,现在也是说不得准的,以往年看来,二三十人是有的,不过最终还须看朝廷的意思。”
“这等少?”元秀倒吸了口凉气。
说到中榜人数,数次科试失败的陈亮也感同身受,叹息道:“确是如此少!数千人中,最后,不过聊聊二十余人得幸。进士一科之最为珍贵重要,也便在此。”
在场众人,除了元秀、韩泰外,都是数次参加科考的“老鸟”,历经考场折磨,回想起往日的狼狈郁闷,又想想不久之后或许将再次遭遇残酷,齐齐叹口气,沉默不语。
国朝公务员选拔考试,分“常科”、“制科”两试。“制科”选士,寻常人等毕竟很难触及,先且不提,留给广大群众的也就只有“常科”一试。
而这“常科”中又分为:“明经”、“明算”、“进士”等六科,因为“明算”等科是以培养“专门人才”为重,日后主攻术业,前途有限,所以尤以“进士科”为士人晋身之重。
但“进士科”却也是诸多科目中难度最大者,每年取人极少,故进士出身在唐、周二朝士人心目中的地位非常崇高,许多贵族也为此放下了架子,变得热衷于此。
前朝唐高宗时期的宰相薛元超曾感叹:“吾不才富贵过分,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娶五姓女(当世崔、卢、李、郑、王五姓),不得修国史。”
考试虽难,不过一旦得中“进士”,那简直就是一件光耀无比的事情,此后释褐入仕、出将入相,都指日可待。后人有所谓“簪绂望之继世,草泽望之起家”之语,就是指的进士科。士子一生荣辱,寄乎其中。
比如“狂生”许昼,虽看不起这种以“写诗作赋”为内容,“重才艺不重实学”的考试,但为了功名前程,还是得一次又一次来参加科举。
不过他出身名门贵族,原本还能以祖荫进入政坛,但比起“进士”来,起点要低得多,以后考核、升迁也来得缓慢,在士族、朝臣中的看法,也大为不同。
一向不多语的黄仁善打破沉默,感慨叹道:“他日如能榜上题名,吾不枉此生也。”
此人心冷面冷,世间之事似乎没有多少能让他忧虑,但也免不了“功名利禄”的牵绊。
管同目光炙热,盯着熊熊火焰,沉声吟道:“亲朋共怅登程日,乡里先传下第名。再辟文章无枉路,数开金榜有郎君。”
“好句!”
众人对“进士”的向往谈论,也让独想心事的韩泰回过神来,听闻管同的诗句后赞了一声,沉吟片刻,也缓缓念道:
“谁言形影亲,灯灭影去身。谁言鱼水欢,水竭鱼枯鳞。昔为同恨客,今为独哭人。舍予在泥辙,飘迹在云津。卧木易成蠹,弃花难再春。何言对芳景,愁望极萧晨。埋剑谁识气,匣弦日生尘。愿君语高风,为我语苍旻。”
这诗却是一位本朝的大诗人孟郊为友人李观所著,李观才气横溢,人品风流,在士人享有声誉,却屡屡落第,此诗极况个人科场之苦,点出李观为博取功名,放弃无数个人享乐,并借以反衬李观登第之后的狂喜。
裴居道苦笑道:“如果能让我金榜题名,即便与李观先生一样,白发苍苍才登第,我也情愿。”
屡举进士不第,蹉跎岁月十余年,“中进士”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个执念,已不简简单单是为了求取荣华富贵而奋进。
丁晋看气氛有些沉重,温声道:“且不提那些让人着恼的郁烦,我来为大家讲个有趣的故事。”
元秀毕竟是少年性子,也没经历科考失败,远远不像其他人般感慨烦忧,笑道:“三郎讲故事既有趣味又富道理,三兄,快快讲来罢。”
丁晋笑着道:“这却是个真名真姓的实事儿,是我们洪州一位贡生前辈的鸿运奇遇,说起来,那还是三十年前我朝大宗皇帝时期……”
那年,洪州学子卢沆准备参加进士考试,当他在长安城东风景如画的浐河河畔散步行走时,对面来了一个自骑驴旅游的驴友。这个骑驴人虽说和其他驴友一样悠哉悠哉的任跨下的毛驴迈着碎步,但气质却显得与众不同,脸上丝毫看不出为生活而操心的痕迹。
卢沆有眼色,当下想到道路避让守则:少让老,民让官,官员让的是宰相,举国上下让皇上。于是就主动的侧过身子恭敬地让骑驴人先走。
对方看见卢沆懂文明讲礼貌,就勒住毛驴致以问候,当得知卢沆准备参加今年的进士考试时,又索要了卢沆的诗文作品塞到自己的袖子里骑驴而去。
这个骑驴人就是大宗皇帝,他回到宫中看过卢沆的作品后给主考官打了招呼,皇帝亲自推荐,谁敢不给面子,于是卢沆便考中了进士。
当时的宰相裴休得知圣上为卢沆的事情打招呼后,感到很惊呀,以前从来就没听说过卢沆还有通天的关系。作为一个宰相,搞清楚人际关系是十分重要的,他便就找卢沆摸底,待卢沆傻乎乎地回答说俺在浐河边上给今上让过路后,裴宰相哭笑不得,暗叹此子运气之好,千古绝伦。
“哈哈,果然是千古难遇的好运道!”
待丁晋讲完,众人已是大笑不止,欢笑的同时,心中也大是羡慕卢学子的际遇,恨不得自己明日便也遇个骑驴之人,来个折节相交,最终真相大白,骑驴人却是皇亲贵胄,在自己惶惶然间,扶携自己金榜题名。
烧烤夜宴后,众士子又恢复了忙碌生活,读书温诗,奔走行卷,只为那半月之后的大考之期。
这日,丁晋抽得众人外出的空闲,来到韩泰房中,隔壁的许昼昨夜却是和元秀醉恋花丛,一整夜风流未归。
“是三郎啊,快快进来。”韩泰开门见是丁晋,忙温和地笑道。
丁晋微笑道:“可打扰了韩兄独乐乐的雅兴?”
“笑我?”韩泰笑道:“昨夜在府中被老夫人逼着温习课业,子时三更才歇息,可把我累得够呛,刚才便偷偷在屋中打个盹,呵呵,偷得浮生半日闲。不知三郎所来何事?”
丁晋迟疑了一下说道:“韩兄可否指点一下小弟,这长安城中何处有珍罕物品擢卖?要高雅些的,最好是字画乐器之类。”
韩泰愣了下,颇有深意地看看丁晋,想了想道:“这般物事长安城里不乏其数,但要买到精品却不容易。三郎你人生地陌,恐怕会上了那奸妄小人的欺骗,这样吧,不如我陪你亲自走一遭?”
丁晋爽快地道:“正有此意,先前恐韩兄忙碌,不敢请耳,此时出去可好?”
韩泰猜不透丁晋欲要何为,不过看对方并不隐瞒自己,不觉心中大慰,笑道:“闷在这屋中,人也快要生锈,这便快快出发是了。”
“欲去何地?”
“长安珍奇富贵,也不过‘金光宝气阁’而已,便去此地。”——
“三郎,你买此物实在太心急了一点,若论真正价值,此物未必珍贵。”从“金光宝气阁”出来后,韩泰苦笑道。
丁晋爱恋地抚摸着这把花费了巨量钱财也将寄予他莫大希望的宝贝,微笑道:“是否珍贵,因人而异,如果此物落在无用之人手上,可能不值大钱十文。能用400贯购得它,我颇觉侥幸。”
两人所讨论的物事,便是此次丁晋在‘金光宝气阁’购买到的一件奇物。
说是奇物,也不过是因为曾经使用此物的主人是位奇人,物因人贵;如论实用价值和古董价值,却是要逊色很多,所以韩泰觉得400贯钱,确实是花得冤枉了点。
400贯钱是个什么概念呢?1贯1000文,当时一斤盐仅卖40文,一斗米50文。400贯钱可以买一万斤盐,八百石米。当时的成年男子一年所需口粮是七石二斗,则八百石米可供一百人吃一年。即300贯钱左右就可以使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能让京城大贵族子弟韩仲宣都直认为贵奢的价钱,确实是“天价”,而这个天价之物却只不过是一把乐器,一把大周民间常见的普通“直项琵琶”,唯一有些不普通的是,这把琵琶的原主人为“裴神符“。
琵琶最早被称之为“批把”,源于西域,在数十年前,西域疏勒人中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天才音乐家—裴神符。此人又名裴洛儿,自幼便喜好乐器,尤以善弹琵琶出名,不仅弹奏得极其美妙动听,更引起当时音乐界轰动的是,此人创造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弹奏手法和音乐风格。
那还是大周“景泰年间”的陈年旧事,有—次,喜好音乐的周庄宗令众琵琶乐师在宫中献技。乐师们都是横抱琵琶,用木制或铁制的拨子弹奏,与演奏古瑟的方法相似。而且奏的大多是恬淡婉转、柔弱无力的宫廷雅乐,乍听还成,听多了也腻。
轮到年轻乐师裴神符演奏时,他用与众不同的技法表演了自己创作的乐曲《火风》。只见他把琵琶直立怀中,改拨子演奏为手指弹奏。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的五指灵活地在四根弦上疾扫如飞,这种指弹法是前所未有的演奏方法。《火风》旋律起伏跌宕、节奏奔放豪迈。乐曲到高潮时,他的左手还加进了推、带、打、拢、捻等技巧,音乐形象刚劲淳厚、虎虎有生气,仿佛是一支乐队在合奏。
一曲奏罢,众乐师大惊,并为之倾倒,庄宗皇帝也连声叫绝,当场封裴神符为“太常乐工”。《火风》也被誉为名曲一绝,在唐代长安周边城市曾长期流行,兴盛不衰。
而丁晋天价购得的琵琶,便是裴神符当时在皇宫中弹奏用的那把,几十年风雨岁月,这把陪伴自己主人闯出好大名头的琵琶也已经布满了岁月的沧桑,显得古色古香,不过在收藏爱好者看来,应该是更有了古董价值,这也是‘金光宝气阁’标出高价的原因。
艺人毕竟是贱业,再好的乐器也毕竟是贱业者操用的物事,在韩泰看来,即便那裴神符确实是百年难遇的一个天才,他在艺术界又是何样崇高的地位,都难抹杀他卑下的社会身份,那么,他所用过的乐器,又能值得几何?
这是他的想法,大概也算是世人最普遍的正常想法。史上那些天才文人艺术家,不过是在后人眼中拥有了最耀眼的地位,如论他们生前的社会地位,大半都算落魄贫穷,多是在仕途上不得志后,才转为文学上的追求。
真正的士人,虽然也会赞美一下他们的诗才大作,其实心底却是颇为看不起的,在士人眼中,最高的人生追求是官场浮沉,仕途得意才是真俊杰,至于那些死后盖棺定论的东西,又有几人会多在乎?
至两人回到琼华院,韩泰犹自念叨:“可惜了,如果把这些钱财放在干谒、行卷上面,三郎你高中的希望会甚大。”
丁晋珍重地将神符琵琶放在柜中,然后拉了韩泰坐下道:“韩兄,有一事我早欲和你坦诚,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请勿怪责。”
韩泰奇道:“看三郎神色如此慎重,不知是何要事?”
丁晋脸上显出惭愧的神色,欲语还休,韩泰温声道:“三郎但讲无妨,至于怪责,你我二人虽相识暂短,但交友贵在交心,忽忽数日,吾对你已有知己挚友之感,又怎会责怪?”
丁晋有些感动地看着韩泰,心中为他真挚的友情折服,爽快开口道:“韩兄也知吾家乃是贫寒,今日购得如此贵重之物,兄心中必定疑惑好奇,弟在这里也不隐瞒,此物吾虽极其喜爱,却也自知能力,不敢妄自贪占,此琵琶却是欲要赠给一位大官人的。”
听得此话,韩泰心中一动,却故意疑惑道:“此话怎讲?三郎竟然要将此宝赠人?”
丁晋苦笑道:“确是要赠人,晋向韩兄赔罪便是干系此事。前几日,韩兄劝解吾要早些行卷走动,当时我对欲行之事几乎没有把握,说出口徒招外人嘲笑,所以只能暂且敷衍,平白坏了兄长对小弟的一片苦心。所以今日趁着旁人不在,特向兄说明,并恳求兄长能谅解于吾。”
“三郎欲行卷?难道说今日所购之物,便是三郎行卷之需?”
“确是如此!”丁晋惭愧笑道:“此物虽花费颇巨,也算得高雅珍贵,却未必能入得那官人之眼,可叹我辈读书之人,却整日想着这等投机取巧之事,花空心思要博得些许提携。唉,现时韩兄已知道我丁晋不是外界传言那等高风亮节之人,不过徒背清誉伪名,兄长是否已有鄙视之情?……无论韩兄或将看我不起,小弟也必须把这些事情讲清楚。”
上面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语,丁晋说得也是情真意切,不见半分虚假,韩泰暗中松了口气,心中付道:也不枉我韩泰视你为知交好友,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心中虽然大是欢喜,韩泰脸上却是阴云遍布,皱眉道:“好个丁三郎,你瞒得好深呀!我却是看错你了!”
语气中大是愤愤,充满了失望和谴责。
丁晋惨然起身,恭敬地对韩泰拱拱手道:“韩兄,我丁晋做人虽不敢自称光明磊落,但也不是虚伪小人,只是误会结成,我当时也有苦衷在身,既不敢用虚言假语哄骗友人,又无法直言相告,只得敷衍而过,却不是有意欺你。兄若不信,丁晋黯然心痛,也只得徒呼奈何?”
看丁晋神情很是内疚难过,韩泰脸色这才稍好,温言道:“那现在又为何直言坦诚?你如一直瞒哄,我不知,却也不会如此痛责于你。”
丁晋闻言脸色顿变,生气道:“韩兄莫非真把丁晋视为龌龊小人乎?先前不能据实相告,虽有苦衷,但晋心中实为自责难堪,如还欲一直欺瞒,却又将真挚友谊放在何处?又有何面目面对韩兄对我一片赤城之心?”
听得他生气之语,韩泰却不怒反笑,抚掌大笑道:“三郎且勿发怒,为兄刚才不过是戏语于你,却并未真得对你生气责怪。”
丁晋闻言愣怔,呆了半响才疑惑道:“韩兄竟对小弟不失望、不责怪?”
“有何责谴?”韩泰微笑道:“干谒、行卷,谁个不为?即便是吾之世家之族,也需安排专人上下打点。至于欺瞒之事,我也知你必有隐衷,如果不然,又不是甚羞惭之事,有何说不得哉。三郎放心,为兄即便再气魄狭窄,又怎会气恼于你?”
丁晋目光复杂地看着韩泰,心中确实是为其对自己真诚的友谊感动不已,沉默半响才道:“韩兄,我实在是惭愧啊!”
韩泰连忙摆手道:“切莫再说羞惭!三郎既已坦诚,便是当我韩仲宣为真朋友,朋友贵在交心,不须这多客套。三郎,我且冒然问你,你欲赠送神符琵琶的大官人是哪位?如果有难为之处就暂且莫说,我之意只为帮你参考一二。”
“韩兄说哪里话?丁晋既然对兄坦诚,又有何事说不得。”丁晋顿了顿,接道:“这位大官人便是当朝礼部侍郎、中散大夫窦昭窦大人,因其与家师‘益景山人’宋夫子昔日为同窗好友,所以晋欲投其所好,行卷其下,如能得其赏识,来日大考也能增些胜算。”
韩泰闻言皱眉道:“却是此人!三郎,只怕你这琵琶宝物是要白白耗费了。”
丁晋故吃一惊道:“韩兄此话怎讲?”
韩泰犹豫道:“窦昭大人自号‘清慎贞士’,为官廉洁正直,最是厌恶官场陈腐习气,往年求得他门下行卷的士子文人,如果只为谈经论道,舞文弄墨,那便欢迎,如果还欲有所图谋,却是再无可能。试想以窦大人如此的清正性情,你那宝物最后不是要白白耗费吗?”
窦昭是个什么人物,丁晋不用韩泰提说也是甚为知道的。
此次从家乡动身前,自己的老师—宋公普先生曾和他好好谈论了一番,依着宋公普的建议,丁晋应该把行卷的重点放在他另外几位知交好友身上,虽然这些人官小位卑,但总比可能会油盐不进的窦昭要好得多。
窦昭其人,虽然昔日和宋公普相交甚厚,但此人重声誉爱面子,很难请动他为丁晋公开推荐。
但丁晋依着宋夫子对其人的解说分析后,觉得窦昭这个人,如果找准喜好弱点,或许会是更容易撬动的一块顽石;而窦昭的身份地位,及其今年成为进士科主考官的优势,更使其成为决定丁晋命运的关键。
动身前,丁晋便暂把自己的目标,锁定在了此人身上。来到京城后,平日和众士子,尤其是韩泰、许昼两位“贵族地头蛇”的交往闲谈中,更是对这位主考官大人的往日性情有了进一步了解。
窦昭其人,在人们口中,是官场中难得的淡然高雅之士,性情潇洒逍遥,重视声誉,酷爱收藏珍玩古物,所以他有两个逃不脱的弱点:一:重俗名;二,重贵物。
重俗名者,清高也不过是自明清高;贪图世誉,更是存心不正。真正高人清士,筚路蓝缕,两袖清风,呼啸山水便能自得其乐,又怎会过于在意自己的名声?
收藏珍玩古物,或许有其喜好之心,但贵重奢物,必惑其心,如贪心过重,对某些事物太过执著,便已不知觉中落入心障,有心之人,寻得适当机会投其所好,必能竞其全功。
依着丁晋的打算,来到长安后,将寻其合适时机,携带宋夫子亲笔书信拜见窦昭,再挑其心情疏漏时,以奇财珍物打开其心理防线,然后缓缓图之,但不成想无意间被友人误会,莫名其妙地得了一场清高的气节名声,让他打消了原先的计划。
这番阴错阳差的误会,及其和韩泰的结交,使丁晋临时修改了自己的计划,思谋让其计算更为稳妥些,这便形成了今日丁晋邀韩泰陪同去购买琵琶,之后又惭愧坦诚一切的情况。
计划的重心,已经落在了韩泰身上,成功与否,绝对考验他对丁晋的友谊是否真挚深厚,也许计划还可以更为稳当些,那便是丁晋把一切都瞒着韩泰,让其在懵然中随着自己的安排行事,等到他不知不觉中帮了大忙,或许他还依然未觉。
但这番打算最终还是被丁晋否决了,他不想担着万一的风险失去友谊。韩泰是一个难得的可以真诚相交的知心朋友,丁晋相信即使自己把一切坦白,也会得到朋友的谅解且很可能会主动提出帮忙。有时候,即使你是一个再深沉再防备的人,也不需要对知心朋友隐瞒所有,坦诚的结果可能得到更好的效果。
再者,丁晋也不希望将一件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如果韩泰真把自己当朋友,必会义不容辞地帮助自己;如果不然,即便费劲心机,别人也不会为帮助你耗费一点周折。
按现在的情形,丁晋赌对了,不仅赢得了韩泰的谅解,而且他的坦诚更让朋友对自己看重。
当然,丁晋融合后的思想虽然渐显成熟,但手法还显拙劣,他这次只是凭着感觉觉得该如此行事,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一套行为思想准则,所幸,他的感觉很对,有些时候,堂堂正正去办事,要比小鸡肚肠算计,来的更具效果。
先贤曰:以正合,以奇胜,奇谋算计只能作为一时之权益,万万不可依为价值主观。
却说韩泰为朋友忧心,焦虑道:“如果是窦侍郎,三郎的钱财怕是浪费了。须及早想个稳当些的办法。”
丁晋暗道惭愧:韩兄啊,这正是借重于你的地方。心中思付,脸上却露出黯然的神色,郁郁道:“小弟人微言薄,家中又无势力,老岳父徒有些钱财,也是无根无荫之家,除了窦大人或许会看在宋夫子的面子赏识于我,又能凭借何方贵人?”
韩泰皱眉想了想道:“三郎暂勿着急。我思付了下,你想走窦昭这条关系本也无不妥,其毕竟是进士科两位主考官之一,手握众士子荣华大权,说一句话便顶得别人十句百句。可惜的便是此人是出了名的‘避嫌’、‘清正’,如果你直接上门希求推荐,只怕是再好的交情也罢休,如果想走通这条门路,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丁晋忙做出恭敬的神态,站起来对韩泰拱手道:“望韩兄教我,丁晋感激不尽。”
“罢了!”韩泰苦笑道:“你我却是投缘,换做旁人吾懒得为他计较算计。”顿了顿,韩泰接着道:“不过三郎你先不要急着谢我,成与不成还是两说,我只能尽力帮你。唉,韩家虽然也称得上京门望族,但长安城内世族贵胄多如过江之鲫,为兄府上又算得什么?再说,此事单靠关系情面肯定行不通的,必须另谋奇策来打动窦昭大人。难!很难矣!”
丁晋出言道:“韩兄勿须为小弟事太过挂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于结果,就看我的缘分运道吧。”
韩泰摇摇头表示不满意他悲观的话语,皱眉道:“三郎此话差矣,吾辈行事,如其不做便罢了,既然决心要做,便须全力以赴,务求将其办得妥当。你且不要泄气,此事成算我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不过现在还有些地方没有想得周全,容我再好好思量下。”
“此事乃小弟之事,怎能让兄长一人苦苦独思。韩兄请说出心中顾虑,晋不才,也许能帮兄长解惑。”
丁晋看火候已到,便用真诚的语气说了出来,如容得韩泰独自思考,免不了其思路走入其余岔路,与自己原先的计划南辕北辙。
韩泰沉吟片刻,似自言又似疑问地说道:“窦昭正直且爱惜声名,以财物直易其手中权私,必招心中反感抵御;但不用宝物打动其心,此人生性淡薄,又用何法来作为酬谢?似此等高位之人,大异常人,没有相应之利益,徒以巧言花言或情面关系,绝难撼动意志。”
“如何打消窦大人接收宝物时的反感?韩兄便是为此愁烦?”丁晋问道。
“正是。”韩泰烦恼道:“三郎话中似乎觉得此事不足挂虑?你却不晓得,往年也有那聪慧士子想到以进献珍奇收藏的方法来求得窦大人的推荐,可惜最后都功亏一篑,依我看来,便是坏在这一进一求太过直白急躁。对这位窦大人,因某些缘由,吾对其本性也了解一二,你当其真得不喜那些珍罕之物吗?如是不然,也不会落下个‘喜收藏’的雅名。可惜,他的这个心障不打通,我们不免要白忙活一场。”
丁晋闻言,哈哈笑道:“韩兄啊,你却是走进了牛角尖,如果只是打消其既要收礼又欲保持清名的顾虑,这有何难?”
韩泰精神一振,从座上站起身,喜道:“可有良策?”
丁晋手指沾过茶水,刷刷数笔在桌上写下两字,韩泰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字迹,疑虑道:“名?利?三郎,这两字又做何解释?”
丁晋笑道:“我刚才说兄长思虑钻入牛角尖,却不是玩笑之语,其实如何打通窦大人关节的办法,韩兄刚才话中已不觉间透露而出。不过韩兄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财物进献这一途上,却是忽视了既然此路难走,那为何不双管其下,双路并行。”
“双路并行?”韩泰闻言眼中一亮,脑海中已抓住了丁晋思想的部分内容,喃喃道“名和利,双路并行……,用利打动其门,用名抚慰其心。”
“不错!正是此意!”丁晋也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韩泰道:“既然窦大人爱名,那就给他名;窦大人爱宝物,那就给其珍藏。名利双进,但还须分清各自施行顺序,且先赠之清名打消其厌感,再奉献贵物求得窦大人投李送桃。”
“妙,大妙!三郎继续讲下去,名之一物,又当怎样馈赠。”
“朝廷取士,律准权宦推荐有才之人,也是为了不拘一格选拔贤才,如其人果然富有才学经略,以后建立功业振兴国祚,则推荐之人也必面上涨光。窦大人所以畏忌推荐,应是顾虑被选之人如果不贤,则必然导致自己清名毁坏一旦。”
韩泰抚掌叹道:“正是此理!”
丁晋微笑接道:“那么,如果此人实有才学,能打动窦大人的爱才之心呢?”
“如此,窦大人顾虑是会甚少,但是不等于便会帮助此人进取功名,须知往年众多学子中,却也不乏才华横溢之士。”韩泰为丁晋泼冷水道。
丁晋不以为意,依然笑道:“从韩兄的话语中,小弟实能感到窦昭大人确是个极为爱惜羽毛之人,也许有万分之一的风险存在,他便会心有顾虑、百般托推,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次迂回一二。”
“怎地迂回?”韩泰奇道。
“这却要拜托韩兄大力帮忙了!”丁晋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窦大人顾虑万一,吾等便再寻一大助力来向其推荐我,有了此遮掩旁人议论的梯阶上下,窦大人来日或是推荐或是提携于吾,传扬出去,那便是真正的‘爱才’、‘纳议’美名,不须有其他顾虑,然后再选其适当时机,献上珍物,大事便已成八分。”
说到这里,见韩泰欲要开口,丁晋举手制止,继续道:“韩兄先听我讲完。此事说来简单,但施行起来极为困难,原因便在两点:第一,这所寻的大助力之人,必须为有莫大知名度的名人望士或朝廷威望大臣,且此人必须有真才实学,说出之语能让众人信服,窦昭大人也才会不生反感;这第二嘛,却是与小弟有关,我的才学必须让窦大人欣赏信服,如其不然,他必会担心这‘爱才’美名来日成为笑柄。唉,按这两点制约下来,上面的办法便很是难行。第二点尚还好说,我近日偶得几首佳作,虽不敢自夸,但也有几分自信;可那第一条却是难之再难,在其中起的作用又是重之再重,不知韩兄可能帮我?”
韩泰不语,思付片刻,越想越觉得丁晋此法有绝大的成功希望,先前他的顾虑在丁晋看来很好解决,而丁晋的顾虑在他来说,却也是不成困难,想了想,把种种可能遇到的情况思虑一遍,才换上轻松的神情笑道:“三郎,不要愁眉苦脸,你所说第一点却是不成问题,勿须为其烦心。”
看丁晋神情还是沉重,韩泰笑着解释道:“又当我是戏言于你?哈哈,我说给你听罢。汝可知道窦昭大人在未出仕前,名号是什么吗?”
丁晋摇摇头,这个关键时刻,便是决定韩泰帮或不帮自己的重要时刻,便是知也要假装不知的。
韩泰拍拍丁晋的肩膀,让其坐了下来,然后才悠然道:“长安城南数里便为终南山,此山除了林木参天、风景秀丽外,还有一个更出名的地方,它是那些隐士高人们的聚居点。不过说实话,本朝并没有真正的隐士,那些渴望出位却又不想皓首穷经参加科考的士子们,便选择这天子脚下的南山隐居,并尽量想尽办法让自己孤高的声名、绝高的才情,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究其目的,不过是欲得到天子特召而平步青云的机会。不过让吾等苦学士人不平疑惑的是,这种直白暴露的急功近利图谋还屡屡得逞,以致民间更是有了“终南捷径”这个成语,呵呵,说来也真好笑。”
丁晋不知韩泰说这通话有什么含义,但还是第一次听到“终南捷径”这个词是如此来的,听得他娓娓道来,再联想到那些自明清高孤傲的隐士整日在山中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却又急急盼着何日得到皇帝的召见从而荣华富贵的心情,不禁心中大觉有趣,不过脸上还是一副沉重焦虑的模样,忍得着实难受。
只听韩泰接着道:“三郎,我知你心中焦躁,刚才所讲可不是说个故事为你解愁,而说到这终南隐士,却和窦昭大人有莫大关系。二十多年前,窦大人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下便隐居到此南山结庐而居,恍恍数年时光,不仅作下几百篇为世人称道的华丽诗篇,更是闯下了‘草庐忘忧客’的莫大名声,号称‘终南三隐’之一。”
“当年名动长安的三隐又是哪几位前辈呢?这便是当今的礼部侍郎窦昭窦大人,门下省给事中元律师元大人,还有一位便是家叔韩三原尊上。”
说到这里,韩泰大笑道:“‘终南三隐’志同道合,实乃平生知己挚友,虽然窦、元二人先后出仕任职朝廷官员,只余家叔依然痴痴地在南山守庐逍遥,可是三人数十年交情深厚,其关系却不是寻常人等可比,这也罢了,吾三叔长安城人称之‘诗中痴圣’,文采学识方面修养深厚,又是出了名的‘爱才’之人,以你的才学诗篇,他定会喜爱,如得他向窦昭推荐,这事已成了一半。正是有着这番内情,我才说你不须急切。”
听得韩泰的话,丁晋神情似激动又似恍惚,呆了半响才仿如不敢相信般喜道:“此事当真?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看得他开心到仿似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喜悦的地步,韩泰由衷地为朋友高兴,笑道:“就是如此凑巧,这也只能归结为三郎你洪福齐天,须知今年乃是窦昭大人第一次任职主考官,便被你赶了个正巧,再得我叔父推荐,以你的文采,取得功名应是探囊取物了。”
说到这里,韩泰又装作有些遗憾地叹息道:“可惜我才学不够,不能得我叔父欣赏,这份天大的运道,也只能被你小子独享了。”
丁晋忙道:“韩兄勿要羞惭丁晋,这事成与不成此时还难说,再说,即便得窦大人赏识推荐,依然还须由另一位主考长官的阅卷,未了,还须经过政事堂诸位相公的最终审批。不过无论结局如何,在这里,晋先谢过兄长的大恩,这份恩情多言无益,小弟只能谨记在心,容日后再为报答。”
韩泰安慰道:“三郎勿讲不祥之语,至于称谢更休再提,你我兄弟不论那些客套虚言,且快快把所作诗篇拿来容吾一观,钻营走动毕竟只是一时巧技,如欲最后高中,还需真才实学才是。”
丁晋闻言点头赞同,起身拿出自己近日“灵感迸发”所作出的几首诗篇,递给韩泰,韩泰接过,细细阅完,然后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出言评价。
“韩兄,可还观的?”
丁晋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数首新诗,来得倒也颇是奇怪,与往日作诗截然不同,却是凭空便在脑海中映现出来,犹如早已背熟般,痛快淋漓地一气呵成,至写完观赏后,丁晋还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所作的感觉。
韩泰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睛紧紧盯着丁晋一字一顿道:“三郎之名,必将以这五首诗篇,流传于世。”
那日丁晋和韩泰计议好后,丁晋抄了一份诗稿,韩泰叮嘱他几句让其安心等待,便拿了诗篇急急去寻找其叔父韩三原行事。
却说韩泰还是小看了丁晋诗篇的震撼力,他拿了诗稿回到韩府后,坐了一架轩车便迅速赶往城南外的终南山忘忧谷。
等见了三叔韩三原,行礼客套完毕便将诗篇递给他看,没想韩疯子看完第一首诗便疯狂起来,双眼瞪得犹如老牛巨大,握着诗册的双手喜悦得簌簌发抖,等到五篇看完,直接把薄薄的诗册一扔,大喝一声:且拿酒来!
下面早熟悉他脾性的小厮急忙把美酒送上,韩老三咕咕一阵痛饮,干完一坛豪酒,手舞足蹈间便吟诵起丁晋的五首诗篇,让人甚为惊讶的是,这老头看过一遍便已紧记在心,念诵间一字不差。
“痛快哉!好酒!好诗!诗好,诗韵更佳!韩泰,快快带我去见这位贤才!”
韩三原说完,带着一身浓烈的酒味当先便出了布置典雅的草庐,急急和韩泰坐了轩车赶往琼华院,却不成想这次相会竟和丁晋失之交臂。
说来也是凑巧,韩泰临走时嘱咐了让丁晋耐心等待数天,可能短时间内不会有消息,丁晋又没能想到韩三原真会如传说中那般“爱才如命”甚至比传说中更加癫狂,于是那天傍晚琼华院众士子提议去观赏大慈恩塔外的灯会时,有些烦躁的丁晋也便随着众人出外散心,便错过了和连夜赶来的韩三原的碰面。
等到兴高采烈的众人回到琼华院时,却见韩泰竟在,韩泰和众人客套一番,便把丁晋拉到一遍悄声说过此事,丁晋勒腕长叹,大呼可惜。
韩泰安慰道:“不妨事的,我三叔因正和山人王乐炼制‘化灵丹’(方士炼丹),此正是七七四九关键之期,所以不能久候于你,不过他已经写了亲笔书信并托人将你的诗篇一同送与窦昭府上,有此推荐,窦大人必会召见于你,到时机智应变,三郎且须注意。”
丁晋点点头,再次谢过韩泰的帮忙,韩泰笑道:“你我不须如此多礼,此时人多嘴杂,我就不再多言,这便要回府去了,你最近数日还是不要外出的好,以免窦府来人急找不着。”
丁晋笑着答应,惭愧道:“韩兄放心,即使外面再有甚好风光,我也不敢出去了。”——
得到了终南隐士韩三原的大力推荐,丁晋心中大定,于是便欲耐心等待事情发展,却没想到窦府的邀请也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大早,韩泰便又急匆匆赶到琼花院中,拉了丁晋说要陪同他去外面购买笔墨纸砚,还故意装作要邀睡得迷糊的裴居道等人同去,众人齐齐拒绝谢过,韩泰便无奈地拉着丁晋出来,等到出了坊门上了紫架轩车,才对丁道明真相:原来是窦昭大人有请。
一路上,丁晋罕见地有些紧张,韩泰笑他几句,气氛才放松下来,两人谈谈笑笑,走了约莫两柱香时间,才到了位于崇仁坊的窦府。
这“崇仁坊”位于长安东北偏向,紧靠皇城,是风水极佳的九四之地,至于最佳的九五尊地,那却是宫城、皇城所在地。按照历来规矩,九五至尊之地不得妄占,达官贵人就只能抢占紧靠着皇城之下的九四之地了,这一带也是长安城有名的富人区,亲王公主、显贵重臣、文章巨子都在这里广建豪宅,名园无数
行到窦府门外,丁韩两人齐齐下车,向门子递上刺金拜帖。
也许是窦昭的家规严厉,也许是看丁晋、韩泰二人气度不凡,这高官显贵家的门子态度很是殷勤,一人急急进府禀告,另一人把二人引入门内偏厅招待,茶水伺候,极是周到。
过了半响,禀告的门子回来,还跟着一位锦衣老者,看身份似府中管家,那老者赔笑道:“原来是冠军大将军的公子驾临,刚才小的们有所失礼处,请赎罪。两位公子,我家大人有请,请这边来。”
丁、韩二人对管家拱拱手,跟随他一路行去,穿过数道拱门花园,绕过长长回廊,进入见客的正堂,堂中早有一位容貌清燿的老者等候在内,这人便是当朝礼部侍郎、中散大夫窦昭窦大人。
“洪州贡生丁晋(后辈愚钝韩泰)见过窦大人。”丁韩两人普一进门,便恭敬地向窦昭行了大礼。
窦昭气度极佳,脸上挂着一副和询的笑容,微笑挥手让他们起身,待礼节客套过后,手抚颌下三绺长须,盯着丁晋细细打量一番,点点头道:“你便是洪州丁晋?恩,果然相貌堂堂气质不凡,更难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才学,不枉吾老友韩三对你赞赏有加呀。”
“小子才学鄙漏,实不敢当老大人和韩山人如此这般夸奖。”丁晋谦和道。
“恩。”窦昭点点头,转过头来笑着对韩泰道:“仲宣贤侄,上次在你叔父‘静心草庐‘见过你后,一别半年有余,却怎地不来府上看望我这糟老头子?”
韩泰笑道:“窦伯父,你贵人事忙,朝廷又是多事之时,泰可万万不敢以俗礼杂务打搅你。”
“唔,老夫人身体可还好?”窦昭关切地问道,他口中所指的老夫人,便是韩府老太君,韩泰的奶奶韩老诰命夫人。
“尚好。”韩泰恭敬答道。
“汝父在西府戎马数年,为朝廷守卫边疆,劳苦功高,向朝廷尽了忠义却是轻怠了家中孝心,说起来实为一大憾事,韩大将军不愧为我朝忠臣良将矣。”窦昭感慨道。
韩泰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头摆出一副恭敬的神态,窦昭感慨完毕,想了想道:“仲宣,你去后院寻得吾儿窦明,有此难得机会,你这个当兄长的,也好好教导下他的课业,此子顽劣,整日只知嬉闹玩耍,吾实不堪教之。”
韩泰知道这是让他回避的话语,于是恭敬地答应了,暗地给丁晋使了个眼色,便随着窦昭身后的丫鬟引路,去往后院。
堂中只剩窦、丁二人,窦昭不开口,丁晋也无法放肆出言,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中。
过了片刻,窦昭缓缓吟道:“花缺伤难缀,莺喧奈细听。惜春春已晚,珍重草青青。”
落红满地,花瓣残缺,娇莺伤啼,春光消逝,这诗中的忧郁味道,却已被窦昭略微沧桑的嗓音完全念了出来。
这诗丁晋当然熟悉,这却是自己昨日交给韩泰的五首诗篇之一,其中这首偏向忧郁凄婉,却不是丁晋喜欢的豪迈潇洒风格,而是当时忆起窦昭的性情比较伤感怀旧,作诗时脑中自然就浮现出了这般诗句。
直到现在丁晋还有些疑虑自己当时“如有神助”的状态实在奇异,不过如要轮到对这诗的理解和感怀,听了窦昭的长吟后,丁晋已清楚自己是拍马都赶不上对方的,按这个角度来说,他作的这首诗,确实是投其所好、正中下怀。
窦昭念完一诗,仔细品味半响,才悠悠叹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感慨寂寞体会,确是难得。恩,你的名字我却早已听过的,先前是沈微曾向我推荐几首闲适小诗,《咏春》、《结爱歌》、《溧阳秋雪》都是不错的诗,不过这些诗太过追求精雕细琢,所以字里行间艰涩枯槁,难免便会缺乏自然之趣。”
说到这里,窦昭话锋一转赞叹道:“某却万万想不到你这数首新诗却是大异从前,从寻常朴素间异峰突起,给人耳目一新魂魄震撼之感觉,就此诗境方面,确实大有长进。更难得是从这些诗篇可看出你已始用白描,并不顽固守旧于词藻典故,语言明白淡素而又力避平庸浅易,须知繁华尽处必归于平淡,大拙胜巧才是吾辈毕生追求之道。”
丁晋神情恭敬,真诚地道:“窦大人一席话确实让小子茅塞顿开,丁晋谨受教了!”
窦昭确是爱才之人,如是不然,数十年前也不会散尽家财,在终南山开设“忘忧书院”,倾力接济教导贫困士子,不过出仕后碍于官场身份,有些时候不能简单只以喜好行事,更多的便要考虑舆论和得失,行事之间难免便给人“太过讲究原则”的感觉。
不过今日情形又是不同,一方面丁晋乃至交好友韩三原推荐而来,另一方面丁晋的诗赋又确实合乎他的心意,窦昭不免动了殷殷爱才之情,这才一大早便让韩泰带了丁晋前来相谈。
不过大概也只限于“相谈”,窦昭此时的心中还没有多少欲提携丁晋的想法。要说窦某人文采那是一等的风流,为人交友也很是潇洒逍遥,但却没有一点一滴的政治抱负,出仕为官也不过图个荣华富贵身份超然,至于为国为民不避嫌疑干出些功业政绩来,那是从来不奢想的,所以,做官治事最是小心谨慎,既不想通过提拔人才而得到朝廷褒奖,更不想因为推荐人才而最后背了骂名。
这份心思丁晋隐隐预约已经感觉到,不过虽然急在心中但面上不能露出半分异样,还是得打起恭敬的态度和诚恳的精神,应对窦昭的攀谈询问。
这样,过了半天,窦昭才结束了对丁晋的指点教育,客套间说到点子上,只听他道:“丁晋,我先前听你自称是洪州贡生,既然汝是来自官学,那你可熟识洪州州学的宋公普夫子?”
丁晋暗舒口气,如果窦昭不问,自己却也不能主动说的,那样的话只怕今日之事便要糟糕,幸好他还记得老朋友,丁晋恭敬答道:“回窦大人话,宋夫子乃丁晋的授业恩师,八岁时吾便发童蒙于老师门下,十年寒窗时光,一直悉听恩师的授业教诲,受益良多。这次来京,宋夫子还写了封书信要小子送给大人,切切叮嘱一定得仔细看望下老大人是否身体安康,并称几十年老朋友天隔两方,着实想念得很。”
“什么?宋公普竟是你授业老师?你,你怎地不早说?”
“什么?宋公普竟是汝授业老师?你,你怎地不早说?”
窦昭吃惊下脸色微变,他先前随意问及,并不指望丁晋会对官学中几十位老师中的一员了解太多,不过是想知道下老友的大致近况,却没想到丁晋竟然会是宋公普的亲传弟子。
既然是公普兄的弟子,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为何不来拜访自己这个有可能助力颇大的主考官呢?如果不是韩老三推荐,这丁姓贡生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会来见自己,难道年轻人真的不知其中的利害干系?窦昭心中不免泛起了疑惑好奇。
早说有甚用?只怕我一进长安便来巴巴地拜访你也没什么大用!丁晋暗自嘀咕,口中却老实地解释道:“还望窦大人见谅,晋不是不想来看望老大人,只是碍着人言可畏,此时正是非常时期,为着大人的清誉,晚辈实不敢徒以私事扰烦大人心情,再者也不想落下个趋炎附势之名。所以,原本晋打算大考完毕之期再来拜访大人,不成想新近所作几首小诗无意为韩兄叔父三原公瞧得,继又很是凑巧地推荐给您,晚辈懵然间得到大人的殷殷邀请,也不敢故作清高、推辞不来。”
窦昭心情复杂地看着神色恭敬诚恳的丁晋,久久没有言语,他心下的惊讶震撼,一方面来自丁晋竟为昔日老友宋公普弟子;另一方面,这少年来到长安却一直不来向自己走动关系的内里苦衷,也让他颇为感慨不已。
前些时候便听得今年考生中出来一位与众不同的高洁之士,不屑行卷钻营走通关系,自己还当众赞扬过几番,也便记下了这个考生的名字—丁晋,现在再结合丁晋因担心毁坏自己声誉而竭力避嫌的节操,他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更是提高了几分。
虽然此子种种作为免不了或许有作秀的成分,但这个世上,又有几人能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切身利益保持清白高尚的精神?即使当初自己隐居终南山,授业讲课,其主要目的还不是想博取世人的称赞和崇高声名?
有时候,看一个人,不要只猜测着人家的所思所想有什么算计谋划,更要着重此人的所作所为是否良善,即使一个心怀意图的人,如果他所行的事一直都是好事,那么即便他是别有心思,也不要求全责备。
“公普的书信你可带着?”良久,窦昭才悠悠道。
丁晋恭声道:“晋受邀来前,便担心老大人见问,书信已带身上携来。”
“且将信拿来吾观之。”
丁晋闻言忙把信拿出来呈给窦昭,这封亲笔信,数十个弟子中,宋公普只为爱徒丁三郎一人写就,其余等人比如陈亮陈自明压根是不晓得的。
一边缓缓打开书信,窦昭边叹道:“丁晋,你可知道这封书信的价值?以你的才学,如果凭借此信再得我片言推荐,大考之期也能增几分胜算。恩,外面都传言吾从不提携后进才士,却不知吾实乃是一直未遇到可堪提携之才。朝廷取士,贤者居之,既然开了推荐之门,当然不是区区一个考试就决定所有。如能及早得识才学文雅之士,吾也能在大考选拔时参考一二,才能不负了圣上开科选士之良苦用心。”
丁晋垂首听教,恭声道:“大人说得甚是,是小子思虑不周了。”
见丁晋“知善能改”、神情恭敬,窦昭点点头,缓缓打开书信,心神集中在了老友亲笔写就的字里行间。
信中,宋公普并没有多提丁晋的事情,大部分言语是对老朋友的叙旧念询,虽然其中充满了挚友间的殷殷关切和温暖,但窦昭心中并不好受,看来公普兄也了解自己当官后的种种作为,知悉自己“铁面不徇私”的苛刻声名,虽说聊聊数句中已透露出对这个弟子的喜爱,但对自己并不多求,只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不妨帮衬一二,如有难处也便罢了,语气中有一种生疏客套的味道,这让窦昭心中很是伤感。
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信上曾经无比熟悉的字迹,多愁善感的窦昭不免想起了往日种种,感慨万分间,当年公普兄对自己的照顾和鼓励情景再次涌上心头——
窦昭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不免冷落了丁晋。
丁晋看他脸上神情一会似沉醉缅怀,一会又似自责惭愧,知道这封书信可能勾起了窦大人某些往事回忆,哪敢出言打搅,只得局促地坐在胡凳上,耐心等待对方说话。
过了良久,窦昭才悠悠叹道:“罢了,罢了,往日之事不堪回首。丁晋,老夫身体忽感不适,今日相谈就此作罢。恩,你先随仲宣贤侄回贡生院,过得两日,如再有佳作,可径直来老夫府上呈见,待会离去时拿上一封老夫的名刺,再来时便可让门人直接引你来见。”
丁晋心中叹口气,知道今日用药过猛,也许效果会更好,但今日想要再谈其他事却是不可能了,只得恭声应了,等候片刻,待得韩泰返回,便向窦昭行了礼后,两人出府而归。
虽然最后窦昭因为心情复杂而冷淡了自己,但丁晋认为这次拜访的效果还算不错,尤其是宋夫子的书信可能比想像中更有杀伤力,于是心中大定,耐心地在琼华院修心养性了数日,就在丁晋犹豫着是否拿着新诗稿再去拜访一回“趁热打铁”的时候,窦府终于派人来相请。
这次韩泰径直带着窦府下人来到院中,也没瞒着众贡生,称是丁三郎的诗篇打动了自己叔父韩三原公,韩公又亲自向礼部侍郎窦昭大人推荐了丁晋,并得到窦大人的欣赏,这便遣人来邀请丁晋过府做客。
众人知悉后,大是羡慕丁晋的好运,陈自明又自纠缠着韩泰要求向其叔父推荐自己的诗稿;裴居道等人向丁晋诚挚道贺,除了羡慕他的运道外,在听完韩仲宣吟诵的几篇丁诗后,也半是敬佩半是无奈地暗叹自己实没有如此才华,也无怪不能得到清廉正直的窦大人欣赏。
最后,颜射更是叹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有莫强求。且看吾等终日奔波劳苦只为求得官宦显贵片言只语赞赏而不能如愿,何如三郎无欲无求,一心著作而终得正果,吾实惭愧。”
众人闻言,齐齐称是,心中各有醒悟不同。
闲话休提,再说韩泰摆脱了陈自明的纠缠,带着丁晋赶到窦昭府上,随后,韩泰借口有事便离开了窦府,只留下有些紧张的丁晋独自和窦昭交谈。
不过幸好,让丁晋渐渐放松心情的是,窦昭神情异常温和,不仅和他谈笑风生,还邀请他吃了一顿午宴,相处时少了几分客气矜持,多了一点热情,似乎在知悉丁晋为宋公普的弟子后,对丁晋的感觉又是截然不同。
这一次拜访窦昭,总得来说相当顺利,顺利得让丁晋几乎无法想像自己谋划许久的计划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便成功了大半。先是窦昭高度表扬了丁晋的文采,赞他是栋梁之才,来日必能为国家建功立业,丁晋笑笑表面应是,内心却不以为然,做得几首好诗就能对国家有所助益?
不过窦昭这话却是为了引出他后面的深意,无论他是否言不由衷,大大夸奖了丁晋的才华后,便话锋一转提及到来日大考之事,语气隐晦朦胧间,透露出很欣赏丁晋、准备“内举不避亲”欲向各个层面竭力推荐他的意思。
这种承诺,如果搁在别的士子身上,肯定欣喜若狂,能得本科主考官的推荐赞赏,可要比一般名士贵人的推荐强大的太多。
丁晋对此却是有些失望,忙了半天难道就只为了一个打了折扣的推荐?因为按窦昭的口气,他所说的大力推荐和主考官的“举荐”又自不同,不过是以他作为一名文坛领袖的身份来向社会推荐丁晋的才华,而不是动用主考官享有的举荐权利来直接向朝廷“推荐”人才。
而这个打了折扣的推荐却是不能太当真的,比那些到处钻营活动的士子行卷得到的效果强不到哪去,或许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巴结到的贵人身份超然些,但也不过如此,看看往年还有不少个宰相推荐过的士子最后也同样金榜无名,便可知道这份推荐的作用到底怎样。
说起来,贡生们的钻营行卷,大抵不过是图个心中侥幸,虽然积累名声对来日科考肯定有所帮助,但这份助力到底有多大效果?只能说,那些每年以评价推荐为“乐事”的达官贵人确实拥有一定影响力,谁也不会不给这些贵人点面子,但也不会真把他们当真,最后的结果其实还是取决于两位主考官的“选名‘和几位宰相的封驳裁决(宰相拥有对主考官选取的考中者的审核权,如果不满意,可以驳回,但没有直接从考生中选拔的权利)。
不过,丁晋也没指望靠着几首小诗和一封书信完全拿下窦昭。老友的书信或许确实让窦昭心有触动,但如果想当然地以为靠着情面和关系就能让对方尽力帮你,只能说很幼稚,如果是那样,丁晋也不会费尽心机地这样周折迂回,干脆到了长安城直接拿上书信拜访窦昭,既省事又省心,事情还能办妥当,多好。
效果虽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好,但火候已到,基本上窦昭现在的表现已经达到了丁晋的心理预期,动之以情后,便是给之以利,巧妙地奉承数句后,丁晋适时地拿出了珍贵的神符琵琶,并称自己无意中在市集上贱价购得此物,后来才知却是当年大乐士裴官的遗物,不过自己不懂乐器声物,留在手中不免糟蹋明器,闻得窦大人喜好声乐,先贤曰宝刀赠英雄,今日便趁机借花献佛,望老大人莫要推辞才好。
窦昭在丁晋拿出神符琵琶时,早就激动万分只是面色不露,此物收藏在金光宝气阁以高价标卖,他怎能不知?想当日,他欲从宝气阁购得此物,无奈对方要价太甚,后台又是强硬得很,根本不给他丝毫面子还价,窦昭虽富有,但也不能见一喜好之物不管价格如何便购买,踌躇良久,只得无奈作罢,心中却是遗憾得很,今日再见此宝,焉得不动情?
窦昭心中喜爱无比,但神情犹自矜持,待得丁晋再三诚恳进献,也便装作无奈苦笑着收了此物,客套虚应间,还感叹几声三郎好运气,这等奇物竟被你几文大钱购得,果然是鸿运莫挡之兆。
称呼之间,丁晋之名已亲切换作三郎,不过接下来的谈话中始终不再透露大考和推荐方面的心意,直到最后丁晋告辞离去时,窦昭也只是让他安心温习课业,不要学其余人等把大好时光浪费在钻营走动上,而对于举荐提携之类东西,却再没有提及。
丁晋也不急躁,从窦昭收下宝物时,他心中已大定,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不只是财物本身的影响,更是让其心中存有了一份执念,似乎拿了东西不给人办点事便觉得很是不自在。
再说,官场中人,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如果你想忽视游戏规则玩自己的一套,暂时或许能贪图一些便宜,但早晚必会出局,丁晋现在怕得就是你不拿,只要对方收下东西,那表示自己的事儿在窦昭这边算是大功告成。
当然要说这功名已经垂手可得,那倒也未必,别忘了,主考官只是一道关卡,上面还有数位职高权重的宰执之臣,不过对于他们,此时的丁晋就算再会算计,也是徒呼奈何、无能为力,走到这一步,剩下来的种种变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能看自己的运道是否真得如别人所说“鸿运当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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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晋带着轻松的心情回到琼华院,迎面便碰上了一脸沉郁神色的元秀从门口走出。
这少年今年才十七岁,本是尚有些淳朴烂漫的年纪,也不知遇到了什么糟糕事,此时脸上带着愤恨的神情,颇显狰狞。
“本才,这是去哪?看你脸色不豫,可是遇到甚烦恼之事?”丁晋心情愉快,不免关心地多问了两句。
元秀脸色变得很快,看遇到熟人,几乎是马上便恢复了平日的嬉笑神情,但那份恼怒至极的气息终归是不可能收敛干净,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中却还残留着羞愤的目光。
“原来是丁兄,兄此次去窦侍郎府上,可有喜讯带回?”元秀苦笑道。
丁晋微笑:“还算可以,闲暇时作的几首小诗竟得窦大人大加赞赏,老大人还称要向朝廷推荐于吾,真是惭愧啊。本才,你这是要去何方潇洒?”
元秀听得窦昭要推荐丁晋,眼睛中闪过艳羡的光芒,继而听到他询问自己要去何处,神色一黯,犹豫片刻才支吾道:“丁兄,可否借俺几贯钱?我,我日后有了一定还于你。”
“这有甚不可!本才却也太见外。”丁晋笑着摇摇头,随手掏出身上的钱囊,拿出一半大概有两贯多钱,一把塞给元秀。
元秀有些失神地接过吊钱,他也知道丁晋不是个有钱的主,平日和众人出去喝酒游玩,丁晋虽不像陈自明那般计较小气,但挥霍间也能看出他是个颇为节俭的人,此时自己不过吞吞吐吐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把身上的一半钱借过自己,这怎能不让他心中激动惭愧?
元秀咬着嘴唇低声道:“丁兄,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丁晋看元秀神色惶然,笑着拍拍他瘦弱的肩膀,郎声道:“本才,别做这等小儿女形态,咱们同年大考又在一院居住,平日交情也是异常之好,何用计较区区两吊俗物?咦,这钱够吗?如果不够,你便全拿去罢,我还有点余存,足可以应付到大考之期。”
“够的!”元秀赶忙道,然后又没话找话地说:“丁兄,其实我借你钱是,是想学裴兄他们,也向那些达官贵人家投投文卷,没准运道好了便能遇上个贵人。”
丁晋奇道:“前几日不是听得你说已经行卷完了吗?怎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恍然住口,近日听得众人议论元本才跟随许昼每日出入青楼粉场,花费无数,元秀家又不过是个乡间田租之家,几亩薄产又能有多少富裕,即便上京来身上带得几文钱财,也经不起那烟花之地红粉骷髅们的反复抽榨。
然而大考之前的“交际”又几乎是个必不可少的花钱买卖,向那些权贵名士们干谒、行卷要花钱;打点那些豪奴门子们要花钱;参加士子们的诗会要花钱,必要的应酬也得花钱;元本才大概是把行卷的花销挪作了风流之用,现在要走动了又没钱,无怪乎要向自己这个“穷人”求助了。
元秀一时说漏嘴,顿时满面羞惭,他再是个圆滑皮厚的人,在感激之人面前也要保持几分羞耻之心。前些日子对众人假称自己整日在外行卷、干谒,其实不过是跟随许昼等几个纨绔子弟寻那美貌女子花天酒地,聊聊数日便把随身钱财花个精光。
直到大考之期将近,才想起重要的行卷推荐之事还未启动,惶急下再想寻得许昼借上些许钱银,可惜他先前便已经和人家借过两回又没能力偿还,许昼再是顾念交情也不可能借于他了,于是今日碰了个“软钉子”后,元秀便把自己此时落魄羞困的境遇归咎到许昼当日对自己的引诱上,愤然下本想出来散散心,可凑巧正好碰上了丁晋。
要说起借钱,同样是借给于他,但此时在元秀的心中,对丁晋是感恩,而对曾经帮助他更多的许昼却是愤恨加嫉妒,这便是两人做法不同造成的不同结果。
许昼有钱且又把那种富贵之气透露在外,在元秀看来,自己不过和他借的牛毛一根,便左右推辞不耐,这根本是对自己的不屑和嘲讽;而丁晋同样有钱却表面节俭简朴,他的原则便是该花的钱绝不可节省,不该花的钱也不会随意浪费,绝不在外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富有奢侈。
如果遇到元秀这种借钱的朋友,或者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困难、不开借助之风,或者便一次性让对方认为自己已经为朋友做到了最大程度,够意思也尽了力,即便他以后再有所求,也不好意思向自己开口。
元秀羞愧难当,低下头泣声道:“丁兄,本才实在羞惭,往日种种不堪回首,今我欲觉悟,请兄长勿对我生鄙视之心。”
丁晋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本才,我怎会轻视于你?其实每个人的喜好行事,旁人都无权指责谩骂。不过,大考之期已迫在眉睫,屈指数来,不过一旬(十日),我还是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能安心下来注重课业修心,待得来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了再博美人一笑,这才是真名士风流。”
元秀流泪点点头,在这一刻,丁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比崇高,对比韩泰、许昼两个只知道拉自己跳入火坑,过后却不管的“小人”,丁晋先是急难中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后又诚恳耐心淳淳教诲,更显得真诚正直感情深厚。
“淳淳君子,温良如玉”,元秀想到了裴居道赞赏丁晋的话语,此时,他不得不佩服裴胖子看人的眼光和准头。丁三郎,这才是自己要结交的真正知己朋友呀。
“大兄,我必不负你厚望,本才来日如不能高中及第,宁愿老死长安!”
(作者注:准备加快进度,尽快完成科考内容)
唐、周科举考试,一般是在在春季二月中旬举行,故又称春闱,闱当然就是考场的意思。
且说时光匆匆不觉已到大考之期,喜也罢、愁也罢,琼华院众士子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终于等来了这决定自我命运的一天。
这天,众人起了个大清早,因为要赶时间去往皇城,路上便须花费一定时间,所以容不得磨蹭拖拉,各人收拾完毕,除了笔墨纸砚,还自带上矮几小凳,及其中午的吃食,考试期间可是不允许你抽空出来吃顿饭的。
“三郎,分你点好墨,这是我昨天晚上刚磨好的鑫石墨。”裴胖子抽空递给丁晋一盏墨盒。
丁晋忙笑着接过道:“多谢裴兄!曾听闻兄长的自研墨乃振州一绝,今日可要好好用过,有了兄长的宝墨助威,小弟必当下笔如神。”
古人考试,不仅要文采出众,还要求字写得“黑大圆光”。除了苦练书法外,更要懂得如何配制好墨,加松香使之凝,入锅灰使之润,搭配比例还须精确,要配出一份好墨,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哈哈,好,高中状头(状元)了别忘记哥哥我就行。”
裴居道笑着开了个玩笑,说完又走到其他人面前,每人给了一份墨盒,众人也都客气地谢过,至于用与不用,到底是相信自己研磨的还是裴氏秘传,那就只有各人心中才明白,不过礼貌上当然都会接受。
轮到元秀时,这小子一改往日嬉皮赖脸的笑容,冷冰冰道:“不劳烦裴兄,我这里有。”说完,看也不看愣在当场尴尬无比的裴居道,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这,这……,本才今日是怎么了?”裴居道还在纳闷地喃喃,丁晋拉了他一把笑道:“裴兄,时辰不早,赶快启程了。”
裴胖子一腔热情碰了个钉子,郁闷地摇摇头,不再多想,跟随众人出了琼华院,坐上各自骑乘,有骏马,有瘦驹,还有骡子、毛驴,向皇城方向行去,此时,通善坊大街,已经汇积成了一条由天下各州俊彦们组成的浩瀚人流,汹涌流向长安城正北方向。
这一日,天气异常阴晦,天空乌云密布,暗不见日,肆虐的北风呼呼刮过,本是早春的天气,却格外有种严冬的寒冰气息。
行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众士子已经汇集到皇城正南城门—承天门,只见城门紧闭,巨大的门墙外,竖立着一排排精神抖擞的执戟甲士,几个小黄门和礼部主持考试秩序的数位令史站在城门前,等待着宫鼓的奏响。
时间还没到,却是心中紧张急躁的众人来早了!
众生下骑休息,三三两两好友围成一圈交谈起来,那边的甲士们对这些吵闹的家伙似乎视若无睹,也可能是往年便见惯了这等情形,也由着他们聊天,并不理睬,只是当有一二好事之人想走近城门,还离着几十步,早有士兵头领发声暴喝,雪亮的刀枪一挥,已被吓得屁滚尿流而回,惹得后面众人一顿哄笑。
“快看,那几名身穿白色皮褂、头戴棒子帽的学子便是来自高丽的世家子弟;还有旁边那个光头胡子文生却是来自东海岛国‘扶桑’的学问僧……”
“娘的,怎么和尚都能来考进士?”
丁晋正自和众人谈笑,忽听身边两个操着关东腔的士子大声嚷嚷,不禁随着他们的指点看去,却见所说的那几名学子身着汉服,举手投足间也是一派中原风范,怎么会是异国之人?
丁晋正自疑惑不解,同样关注过去的许昼笑道:“果然是高丽棒子,其中一位叫金可纪的士子我还和他喝过两次花酒,不过这些蠢棒子气量狭小,不是可交之人呀。”
“许兄,我怎看他们和我天朝中人一般无二?如是外国之人,又怎能参加我朝大考之试?”丁晋疑问道。
“那是当然了,三郎不知,这些家伙在我天朝上国已住了很多年,都说得一口流利官话(普通话),平日也以慕尚华夏凤仪为荣,举止行为比我等都要讲究‘圣人’礼仪,朝廷为了拉拢这些人及其他们在外国所代表的势力,也特例允许其大考仕进,所以不要说是参加科考,有些能力出众的家伙前些年还在朝廷担任过重职。”许昼笑着解释道。
丁晋苦笑道:“惭愧,如不是许兄为吾解除疑惑,我真成井底之蛙了。”
两人正谈笑间,已到黎明五更,沉闷的禁鼓敲响,巨大的城门吱吱声中缓缓开启,官员一一开始唱名,贡生们持着自己的“凭信”,在手执明晃晃刀枪的甲士虎视眈眈下,行到城门,由专人验过文书,在城门那边,每五百人排成杂乱的队列,再由一位“令史”带领,怀着紧张的心情进入皇城。
没有多余的情绪观赏沿途的皇城(不是皇宫,是中央办公机构所在地,皇宫在宫城内)景观,随着礼部官员的带领,士子们牵着乘骑行了不知多远,反正大家的脑袋已经被晃得晕晕乎乎,总算来到了礼部南院。
然后又有专门的小吏接手马匹、毛驴,带到远处的广场存放,而贡生们则穿过南院(礼部办公点)进入礼部北院,北院面积要比南院大的多,因为这里有数个可以容纳几千人考试的大考场。
在进入考场的门口,再一次由更高级别的官员验过“考生证”,再陆续搜身查验,确定“一身清白”后,这才能正式进入宽大的考场中。
丁晋等琼华院众生排在队伍中间,等到他们进入考场时,呼呼的风声停了,片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自天空缓缓而落,下雪了。
“雪,是雪花,下雪了。”
原本肃静的贡生队伍开始热闹起来,不时有来自江南的士子惊讶喜悦地叫道,他们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冷寂又美丽的景观。
“肃静,众生不得喧哗,如有违者,立刻逐出考场,取消大考资格。”一名站在门口高高石台上的礼部郎官厉声叫道。
严厉的警告立马起了效果,众人再不敢出言喧闹,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礼部官员的办事效率还算可以,对考生的查验既迅速又明察秋毫,用了两柱香的时间,进士科两千余名贡生全部进场,随着最后一名贡生的迈入,进士科大考场的红漆朱门缓缓关闭。
咚咚咚咚咚,一队百人甲士杀气腾腾地从前方行来,迅速地用封条把大门封死,然后犹如门旁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般,肃穆地守卫在大门处,从此刻起,不到考试结束,任何人没有皇命不得出、入此门,如有抗命,就地格杀勿论。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
丁晋等人进入半露天考场,便由礼部郎官唱名分配,把来自不同院落的考生完全打乱分发到十条长廊中,长廊又间隔成为一个个小间,小间很小,只能容下一人一几,前后被墙壁堵死,不得和其他人互通信息,只能在自己的天地中“躲进小间成一统”。
十条长廊各自间隔二十步,中间不时有巡官带着虎背熊腰的“武装人员”来回巡视,如有作弊行为,立马会被这些“可怕的战士”拽拉出来,拖着丢弃到禁闭房,等到大考完毕,再由相关部门对你做出严厉处罚,所以本朝科举考试,但有侥幸,便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作弊。
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这是通知考试正式开始,可以下发考卷的信息。
端坐长廊尽头正堂的两位“知贡举”主考官“礼部侍郎”窦昭、“尚书右丞”杜黄裳互相一拱手,齐齐起身,在堂中点燃两柱红纸包香,恭敬地插到香案前,然后向着南面朝圣方向拜过三拜,再次起身后,杜黄裳恭声对窦昭道:“昭公,可以开卷了吧?”
论年龄,他比窦昭小二十多岁;论官场资历,他是新晋荣官,近日才升任四品大员,所以两人虽同为主考官,杜黄裳还是自觉地以窦昭为尊,事事不忘先向他请示。
窦昭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对堂下等候的几位巡官道:“请圣刃开卷!”
众巡官立马拆开堂前黄缎包裹的几个大盒子,从中取出皇帝赐予的小刀及密封的试卷,用刀刃小心地割开试卷取出试题,再由巡官中辈分最尊者将内中金黄卷轴呈递给两位主考官。
唱试题的苦差事由杜黄裳执行,清清喉咙,大声对考廊中伸长了脖子等待的众贡生念出当期所考的几首押韵诗篇及其规范要求,话声刚毕,已看得堂下毛笔挥舞、油墨飞溅,众生迅速投入了热火朝天的答卷中。
诗赋只是科考中的主要一项,此外还有经义考试,只看得巡官们各自带着几员小吏,提着几口大麻袋,沿着长廊向考生一一发下经义试题。
这些试卷其实就是一本本薄薄的经过裁剪选取的经书,考的便是帖经、墨义。所谓帖经,就是将经书任揭一页,将左右两边蒙上,中间只开一行,再用纸帖盖三字,令试者填充。墨义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
雪天应试,苦中作乐,丁晋等士子们,便在这个有些寒冷、有些紧张的天气中,开始了可能决定自己一生运道的大考。
思考中最不觉时间流逝,当鼓声再次响起时,正午已到,这是提醒考生吃饭的信息,不过此时的丁晋,已经完成了所有试题。
不知道别人如何,丁晋觉得今日的考试对自己好像没什么太大难度,和明算科的经义考试不同,进士科之帖经与墨义,只要熟读经传和注释,要想取得好成绩基本没什么问题,丁晋十年寒窗苦读,绝对不是区区一句话便能表明其中的积累和收获,经义试卷,他几乎是毫不停笔地便完成了所有试题。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相对于死记硬背的经义考题,诗赋则需要具有优秀的文学才能,这往往是一个人的天赋,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看看那么多七老八十、头发花白都还来继续应试的贡生便能知道,这份才能可不是苦学、熬时间便能得来的。
可惜丁晋的前身“丁云”又是个酷爱研究历史文化的家伙,心中所记的后世诗篇也不知有多少,随手拼凑几份考试的诗赋,跟个玩也差不多,而依丁晋感觉,自己好像是在第一眼看到所考题目,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出现了无数应景押韵的诗句,几乎连想都不用多想,毛笔一挥,便行云如流水般地写了出来。
等到所有考题全部完成,丁晋意犹未尽,心中还有些遗憾不能完全发挥出自己脑海中想到的那些精妙诗句,但也只有作罢了。微微叹口气,摇动小间串铃,脆耳的铃声在静寂的考场中响起,不仅是旁边游走的巡官、附近埋头苦写的学子,就连远在正堂的两名主考官,都不由地被这份铃声惊动,惊异地看向这条长廊,目光集中在了丁晋身上。
在众人惊异的视线中,只见这位考生脸色平静地站了起来,双手托着试卷,恭敬地低头颔礼,这表明他已经在不到考试整场时间三分之一的时间内,完成了答题,向考官交卷。
“禁漏初停兰省开,列仙名目上清来。飞鸣晓日莺声远,变化春风鹤影回。广陌万人生春色,曲江千树发寒梅。青云已是酬恩处,莫惜芳时醉酒杯”。
这首《放榜日》诗的作者,乃是一位红尘颠簸的苦衷之人,为大宗皇帝祥和八年进士,一生共经历二十七次科考,屡举进士不第,得第时已白发苍苍,此诗将放榜“得第”与节令“祥瑞”融为一体,真是一派富贵、喜庆气象,往日干谒之耻、下第之苫,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再说丁晋等众贡生,无论在行题时得意也好失意也好,自那日大考完毕后,仿佛就此放下了千斤重担,什么也不再去多想,每日结伴在长安城花花世界中纵情潇洒恣意,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管异之和小气的陈自明,也偶尔随了众人出外游玩嬉闹,沉闷多日的心情豁然开朗。
但是,这样的好时光毕竟有限,不过数日,已经到了放榜之期,紧张,焦躁,慌惑的情绪,再次缠绕在众人心中,小小的琼华院及至整个贡生驿舍,在这个迷蒙的清早,几乎都笼罩在了一片郁郁的紧张气氛中。
这日,琼华院的众生,又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大亮有些灰蒙蒙地,似乎是不约而同地,大家都从屋中出来,漫步到了狭小的院子中。
该来的总须来,该面对的也总要面对,依然还能保持潇洒心情的除了许昼外(韩泰考完已经搬回府去),也就只有整日笑呵呵的裴居道,蹉跎科考十余年,曾经弱冠少年已将迈入三十中年,加上心胸开阔,还有什么看不开呢?
裴居道大笑道:“诸友,高中也罢,下第也罢,此刻已是老天注定的事情,再忧心焦虑也无奈何,不如早早去解开心结,不管结果怎样,今日我等但求一醉方休!”
丁晋重重呼出口气,沉声道:“裴兄说得对,就算落第,我也要亲眼看个明白,这便去瞧瞧罢!”
“好!”众人听得两人话语,似乎心中憋了口恶气,重重道声好字,带着些咬牙切齿地神情备好坐骑,沉默地向皇城行去,一路上颇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士子们,脸色忧虑地向同一个方向行去。
当然,也有那心理脆弱的生员,不能忍受发榜现场的惨烈、紧张气氛,硬是苦苦忍耐住自己的急躁欲望,静静地、默默地等候在驿院中,容得稍后看榜的朋友为自己带回喜讯或者噩耗。
随着各自心情的不同,行进中的琼华院众人渐渐拉开了距离,管同、陈自明大概是最急切的,骑着瘦马、毛驴却远远行在前面;黄仁善外表冷漠但在科考上却是非常执著,催赶着毛驴也飞奔而去,想必他此时的心情,正好和脸上的冰冷成反比,炙热一片。
颜射和许昼谈论着什么,不紧不慢地行着;裴居道原本和他们同行,后来看到丁晋慢悠悠地尾随在后面,只得放慢速度,耐心等着丁晋上来,然后和他一起行进。
“三郎,你难道不想早些看到榜名?”裴居道好脾气,虽然心中也急着去看榜,但还是没有一丝怪责丁晋拖慢速度,而是呵呵笑着问道。
丁晋驾着马儿和裴居道齐头并进,笑道:“还不是兄长刚才所言:中与不中,此刻已是老天注定的事,再急躁又有甚用?不如悠哉悠哉而去,即使不幸落第,也不用像其他急赶之人般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裴居道叹道:“再慢,这路也总要走完的。哈哈,不说丧气话了,三郎,趁着此刻没有旁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裴兄请讲。”
“恩,你可知晓元本才是怎地了?为何这数日对我异常冷淡不理不睬?”裴居道茫然地问出心中疑惑,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丁晋,自然是希望在他处得到答案。
最近几日,裴居道是真的郁闷坏了,在他心中,大概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平白无故地被友人冷淡疏远。
丁晋思索了片刻,斟酌地开口道:“裴兄,你可知我最佩服尊敬你的是哪点?”
裴居道一愣,看他不似开玩笑,纳闷道:“三郎此话何意?吾有何德何能,当得你敬佩?”
丁晋脸色肃然,在马上对裴居道拱拱手恭敬道:“裴兄不要谦虚,兄长心胸宽广仁厚,气度浩大,三郎佩服的便是你待人热情好友这点,说句实话,兄这番高尚德行,不仅对自我修心有莫大好处,更能在结友、交际方面有颇大助力。”
裴居道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苦笑道:“三郎今日是怎地了?为何这般捧杀为兄,我可万万受不起这等赞扬,太惭愧了……”
“兄长容晋把话讲完。”丁晋接道:“兄样样皆好,唯热情这点,虽是优品,但如太过,就是一个不能称之为毛病的弱点了。裴兄,你且稍后再讲,我说完你便明白。”
“正是因为兄长的热情真诚,你我兄弟才在短时间成为好友且能感情真挚,但太热情也未必全是好事。这份热情也要看面向的‘人’,因人而异,如果对方没有理解你的苦心,你对他的某些好心、苦衷,或许反而会被误解认为是诬陷、诽谤……”
听得这里,裴居道出言打断道:“可是本才认为我是背地说他坏话?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可我当初只是欲讲出来,让大家想个好法子帮助他,毕竟本才在我等中最年幼,很多事不懂,如果任由他跟随许昼流连花丛,致使课业荒废前途抛弃,我们又怎么能不愧疚于心?”
从丁晋的话语中,他明白了元秀为什么这几日愤恨自己的原因,当日他得悉元秀跟随许昼每日出入烟花粉楼后,曾劝告过元秀但对方没有听从,于是无奈下便说给众人听,本想大家讨论个好办法帮助他,却没想到竟被元秀记恨,这让裴居道心中有些难受,但并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丁晋耐心道:“裴兄,本才选择自己喜欢之事,既然他决定去做了,我们做朋友的最多是规劝一二,如果不听也只能徒呼奈何,却没有权利去制约他和规定他该如何如何做。你本是一片好心,在他看来却成了使坏和诬陷,这是何苦来哉?这还罢了,毕竟是朋友相处,如果不合,以后最多算是陌路中人,大家不相往来而已;而裴兄你既然以后有意要入仕途进官场,却不能不提防下这些看似微小破害却大的问题,如果来日兄长不识得他人面目,以真心和人交往,误交非人,恐怕遭罪非浅,在官场上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有时候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啊!”
丁晋所言,字字出于至诚,以他性情,这已经算是苦口婆心的啰唆劝告,原因无他,不过是感念当日裴居道向礼部官员沈微推荐自己的报恩行为,他为人虽然精明世故,但恩怨分明这点,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忘怀,这既是“丁云”做人的原则,也是丁晋的思想准则。
裴居道闻言笑笑,对丁晋的提醒之意谢过,嘴上虽然表示谨记在心,但暗地有些不以为然。
丁晋暗叹口气,一甩马鞭高声道:“裴兄,时辰不早,我等快些行进吧。”
裴居道哈哈笑道:“好,我知三郎已经等不及要作‘及第诗’了,那就让马儿快些跑吧,驾!”
两人很快赶上前面的友人,众人快马加鞭沿着清晨路人稀少的大街向礼部赶去,待行到离皇城不远的地方时,已能看到有三五骑乘马儿的举子沿来路返回,这些人几乎个个神情沮丧,无精打采,一看便知是刚看过黄榜而榜上无名的“不幸之人”。
“快看,那不是邻院的蒋伯辰兄吗?”颜射眼尖,马鞭指着沿来路而回的一人一骑。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那人一副有气无力、失魂落魄的样子,连胯下的马儿看起来都要比平日瘦小得多,在没有主人的驱使下,无精打采地慢慢溜达着。
“蒋兄,伯辰兄……”裴居道隔着十多米远的大街向对面喊去,那蒋伯辰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依然魂游天外神情呆滞,憔悴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现在只有怕人的死光,再不复往日的精明睿智。
“姓蒋的怎么了?”陈自明看着对方那副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心惊胆颤地问道。
一边的元秀面色苍白,似乎是被蒋伯辰的情绪感染,烦躁地道:“你也不是头一次来参加科考,我都能猜到,你怎地还不知他怎么?”
许昼拿出随身不离的精致小酒壶,轻轻抿了口,悠悠道:“又是一落第伤心之士。”
裴居道喊了两声,蒋伯辰头也不回地却是去得远了,他本想返转马头跟过去,但想了想还是叹口气作罢,众人沉默不言地向前行着,但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蒋兄,不会有意外吧?”过了半响,颜射开口道。
黄仁善冷冷道:“管好自己!”
颜射委屈道:“我怎么了?我又不担心中或不中,这次来考不过试试运气,可我看蒋兄的样子,似乎很是不妥……”
管同冷笑道:“蒋伯辰出身襄州望族,即使不中,不过是回家当个富贵翁,逍遥豪奢的生活照样无碍,不想打击下竟是这幅德行!”
丁晋没有说话,拉缰绳的手指却握得发白,那些落第士子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让他想到如果自己未中,又有何面目回家面对家人的切切希望,岳父大人的一时看重,妻子的殷殷等待?自己是不是也会如蒋伯辰般绝望颓废?
裴居道在旁边叹息道:“蒋兄不会有事,我蹉跎考场十多年,这种情况也见得多了,现在让他们冷静一下便好,只要有来年,便有希望,他们会重新振作精神。”
说是这样说,但是他的语气中却有难以掩饰的颤音,正像他自己所说,蹉跎十多年,如果再未中,来年真的还有希望和信心?
天已大亮,清晨五更的禁鼓早已敲过良久,即使这条路再漫长,也终有走完的时候,琼华院众生再次来到了皇城门口。
此时,城门已经开启,络络不绝的考生从门口进进出出,验过凭信,丁晋等人进入皇城,沿着上次的道路,来到礼部南院,在南院东墙下,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举子,张看着贴在墙上的巨大皇榜(黄榜)。
按朝廷规定,一般是在二月下旬出榜,榜出之日,黎明五更,禁鼓敲过,举子可到礼部南院东墙下看榜。击鼓唱名,便见分晓。但众人明显来得晚了许多,此时唱名已毕,只有到墙下仔细查看自己的名字是否在榜单上,才能知悉中第还是落第。
“我去瞧来!”颜射最是性急,把马缰扔给黄仁善,直直地便跑了过去。
余下众人虽也急切,但似乎越到此时,反而越要考验自己的耐心是否及格,偏要不紧不慢地把乘骑拉到牛马广场中栓好,这才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向东墙行去。
“中了!中了!居道兄中了!许兄中了!哈哈,三郎也中了,还有,还有……”众人还没行到皇榜前,便看到颜射犹如疯癫般向这边跑来。
黄仁善一把抓住疯跑过来的颜射,急切道:“老颜,我?”
兴奋不已的颜射犹如被人突然在脸上抽了一巴掌,笑容立马僵硬,为难道:“老黄,我,我没细看,你再去瞅瞅,可能在后面会有……”
黄仁善点点头,已然明了,表情依然是冷冷的、酷酷的,又道:“你呢?”
颜射苦着脸道:“我的文采你还不知道?不过是瞎来凑凑数,如果能中,老天爷一定没长……,呸呸呸,看我瞎说什么,是老天爷格外开恩才对……”
“我中了?你可看清楚了?”旁边早已等得急躁的裴居道不容颜射多啰唆,一把拽他过来问道。
颜射嬉笑道:“刚才眼睛有些昏花,或许看错了……”
裴居道急得要跳脚,丁晋笑道:“裴兄,咱们过去看过便是,那皇榜上清清楚楚写着呢。”
裴居道一拍大脑袋哈哈笑道:“三郎所言正是,我却是昏头了。”
几人说话间,许昼、管同、陈亮等人早已赶到皇榜墙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搜寻自己的名字,裴居道撩起长长的袍子,也急急跑了过去,丁晋拍拍黄仁善和颜射二人的肩膀,微笑道:“二位兄长,容晋也去解解心中急切,待会一起返回,中午咱们在醉心楼一醉方休可好?”
黄仁善冷冷点头:“好!”
颜射也反拍拍高自己一头的丁晋肩膀,半是艳羡半是黯然地道:“三郎,你是一甲十三名,唉,还是你小子厉害,以后富贵了可别忘记兄弟几个。”
丁晋重重捶了他胸口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