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风流
作者:天堂发言人,最后更新:2008-4-17 18:29:11

    武周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初一,则天女皇病重,改元神龙。下诏:“自继位以来得罪者非扬、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皆赦免。”

    又采天官尚书张柬之,守内史崔玄的建议,令太子李显监国。

    其时,手握大权的“梁王”幕僚马三峰看事态紧急,议道:“陛下似将还政于李家小儿,望大王早做准备,如李氏重掌国家,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本月,天官尚书张柬之,守内史崔玄,左豹韬卫大将军李多祚,纳言敬晖、桓彦范等人暗中谋划,欲逼则天皇帝早日退位,使中宗李显即帝位。

    惜事不秘,桓彦范手下有一亲信名唤顾江,已被梁王收买,得悉大事后,秘密通知武氏众王,众人惶惶,共推“梁王”为首,谋划大事。羿日,武氏众王等人秘密进宫,以张柬之密谋胁,病榻之上得则天皇帝密旨,便宜调动京城武力大权。

    705年正月丙午日,宰相张柬之、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突率羽林军甲士五百余人,冲入玄武门,迅杀武则天亲信张易之、张昌宗,进逼太极宫,半路遇到早埋伏好的梁王手下大将薛怒率领的七千多名神武军士兵,双方混战,大将军李多祚当场被毙,宰相张柬之等随同文官十余人被俘,随后便以谋逆大罪秘密处决;

    这次流血事件被史官称为“丙午之变”,事变的结果是当朝反对武氏宗亲的威信大臣几乎被屠戮干净,病重的武则天也无法阻止,并随后在“梁王”的逼迫下无奈退位,粗鲁奸诈的梁王篡夺了国器,并在同年三月即位,是为“世宗睿文孝武皇帝”周世宗。

    梁王即帝位两年猝死,其三子:德王,文王,燕王,展开了一场绵延十数年的三王争乱,其破坏声势虽不能和“安史之乱”相提并论,但依然严重地消弱了继承之唐的大周帝国的经济社会基础,战争激烈的河南道一带几乎被打成废墟。

    721年,周庄宗武思渺即位,为了振兴国祚,恢复帝国生命力,加强对西部地区的控制,下令迁都关陇,于是,周王朝的国都从“神都”洛阳重新迁回了龙兴之地——长安。

    时光如梭,岁月绵绵,大周帝国从一开始的内部不稳、磕磕碰碰,也总算度过了几十年时间,虽然始终存在这样那样的不和谐与困境,但作为继承之强大唐朝的帝国,深厚的基础和先进的制度是其生存的活力,如果把另一个历史拿来作为参照物的话,你会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到,此刻的周朝似乎比那个经历了无数苦难的中唐,还似多点生气勃勃。

    公元765年,我们的故事从此时正式开始——

    一灯如豆。

    昏暗的光线下,可模糊看出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间中摆设简单,除低矮的木床外,不过桌椅数只,乌黑朦胧的墙上贴几幅淡墨山水画,寥寥几笔也非名家大作,却给这个简朴的房间平添了一份文雅气息。

    床上躺一位脸色苍白的弱冠少年,闭着眼睛陷入沉睡中,不过从他紧皱的眉头可看出,这少年睡得并不踏实,时而还呻吟几声,嘴唇干涸开裂,额头虚汗浸出,却原来是个重病之人。

    一位老妇脸上满是切切的关心守侯在床边,手中捏着一条打湿的温热毛巾,不时为少年擦擦脸上大滴的汗水,心疼的表情在颤巍巍的动作中显露无遗。

    一位身体健壮的老汉愁眉不展地在房中走来走去,他的步伐迈得很大,显示其心中烦躁不堪,几次停下来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街坊都称丁老屠杀猪宰羊是行家,嘴皮子功夫不行。

    丁老屠也承认这样的说法完全符合自己沉默的性格,并没有因为别人取笑自己的老实而大发脾气,脾气这个东西,丁老屠压根就不理解。

    不过,这个时候,丁老屠并不是不想说话,如果说话能够让自己的爱子苏醒,如果说话能够对此时糟糕的情形起一丁点作用,他丁老屠宁愿从此成为一个多嘴多舌之人。

    他不是愚呆之人,丁老屠知道现在磨嘴皮子根本没用,对重病的儿子没用,对安慰自己的婆娘也没用,愚蠢之人生不出丁晋这样的被整个洪州城人羡慕眼红的天才儿子。

    缀泣声响起,看着儿子越来越痛苦的表情,老妇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心地哭了起来:“呜呜……,如果三郎有个好歹,俺也不活了!”

    丁老屠皱皱眉,听了妻子的哭泣声,他的步伐更加沉重起来。

    难道真是像何阿姑所说的那样:老天爷惩罚俺,怪俺杀伤生灵太多,要把报应投到三郎身上?

    想到一向身体健康的儿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得了这一场怪病,事前竟然没有丝毫不适征兆,人便好好地摔倒在地昏迷不醒,这一睡,便是数日,请来的郎中都摇头说奇怪奇怪,竟是无法可解;就连自己用10贯钱请来的李名医都说此病之怪,行医大半辈子从未所见,丁老屠心中更加彷徨无助起来。

    难道老天真要收了这个寄托了全家所有希望的聪慧爱子?

    老天爷啊,你要是发怒的话,为什么不惩罚俺!那些罪全是俺一个人犯下的,和俺孩儿有何关系?你太无情!

    丁老屠无声的呐喊哭泣,是在心里。

    耳边,妻子的悲泣声越来越大,丁老屠烦躁,沉声道:“去,把药煎了让三郎服下。”

    丁氏努力止住了缀泣,她恨丈夫,何阿姑说就是因为他的罪孽所以才拖累了三郎的“命”。“啧啧,你孩儿阿晋本是个大贵命,可惜丁老屠却是个杀生的,硬生生坏了孩子的好运……”丁氏忘不了何阿姑的话,从孩子病倒后,她就对一直相濡以沫的丈夫开始怨恨起来,但长久的惧怕之情,让她不敢不听从丁老屠的命令,怜爱地再为丁晋擦擦汗,然后自去后厢房煎药。

    丁氏刚刚出去,外面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房门砰地一声被人粗鲁地打开,一条胡子拉碴的黑铁大汉莽撞地闯了进来,进门便用响雷般的声音呼道:“三郎可醒了?”

    丁老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大汉笑笑,径直走到床前,看到昏昏沉睡的少年脸上又是大汗淋漓,忙粗手粗脚地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去,喃喃道:“三弟呀,你算啥鸟男人,快快醒来,快快给二哥站起来吧。以前不是吵着闹着要和俺比试箭术吗,只要你醒来,俺保证给你做一副最强劲的弓箭,带你去黑猪山打猎,再不骗你,这次真得不骗你,俺可以发誓。”

    说到这里,大汉眼中有湿润的泪光闪过,情绪激动下,海碗大的拳头使劲砸在床头,粗声道:“听到没有,俺给你发誓,你快醒来吧,不要学大哥那样一走了之,让爹娘的心肝哭断了。如果是那样,俺会把你揍个半死。”

    “丁虎,给老子滚出去!”丁老屠拽着脖领子把大汉从快要被他拳头擂穿的床边拉走,紧跟着连扇了大汉脑袋两巴掌。

    别看老头在外面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个家中,他是有着无比权威的一家之主。

    “阿爹,阿爹放手!”丁虎不耐烦地扯开丁老屠的手腕,不服气道:“俺可是在叫醒三郎,那些狗屁郎中的药管鸟用,三郎他最听我的。”

    丁老屠有三子一女,大儿子早夭,女儿丁香已出嫁数年,家中还有两个儿子丁虎、丁晋。

    丁虎生得膀大腰圆如狼似虎,脾气也莽撞霸道得很,在洪州城是出了名的地痞混混,整日横行市井、打架斗殴,丁氏夫妻一辈子老实厚道,自然不喜这个流氓儿子的作为。

    而小儿子丁晋聪明伶俐、好学上进,寄托了一家人的希望,为了让丁晋有个好的前途,丁老屠甚至忍痛把这个爱子名义上过继给一个远亲,对方是贡生出身,社会地位高,远不是屠户出身的自己可比。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周折,丁晋便有了晋身功名仕途的资格,如果不然,大周可是沿袭唐制,贱户三代之内不准参加科考,也就是不让你有高考的资格,连官场的门槛都不让你摸。

    丁老屠懒得理会丁虎的胡言乱语,怒道:“给老子滚出去找郎中回来,三郎不用你照料。”

    “郎中,郎中,今日也找郎中,明日也找郎中,汤药吃了好多,三郎还是没醒来,要那些鸟郎中有甚用?”

    丁虎粗声说着,看丁老屠又不耐烦起来,于是赶紧笑嘻嘻道:“阿爹,先别急让俺走,俺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郑老旦的仆役,抬着一些杂耍物事说要来给三郎冲冲喜气,结果被俺一顿老拳给打了回去。”

    丁老屠牛眼一瞪:“你疯了不成!”

    他是行动派,说着张开老大巴掌便要再抽丁虎几下。

    丁虎机灵地躲过,不满道:“阿爹,到了现在你还想和他郑家和和气气不成?你想想吝啬的老东西何时会这么善心地送咱东西了?那些杂耍俺一眼便能看出老家伙藏在其中的把戏,只要咱接了这礼物,郑老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解除他宝贝女儿和三郎的婚约。”

    丁老屠得儿子提醒,细细一想,不禁心中大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儿子还大病未醒,黑了心肠的亲家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趁这个机会,解决他早想解除的婚约问题了。

    和郑家的婚约,一直是丁老屠的心病,尤其是在郑老旦暴富后。

    两家签订的是娃娃婚约,先前是丁家感觉这个买卖亏大了,依丁晋的聪明好学、才貌人品,配郑老旦家那个傻大姑女儿,这个买卖亏大了。

    可惜风水轮流转,不想几年前,同为杀猪同行的郑老旦突然暴富,至此两家便成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阶级的亲家,不平衡是自然而然的,没有矛盾只有和谐那才叫见了怪。

    两三年间,郑老旦隐约透露过数次想退婚的意思,都被丁老屠闷闷地顶了回去。

    实话说,老实巴交的丁老屠在意这门亲事,倒也不是贪图他郑家的财富,一切还是从丁晋的前途考虑。

    今年19岁的少年丁晋,三年前曾经作为官学贡生进京参加过一次“进士科”考试,可惜无缘中第。

    过后,官学的老师—洪州名士宋公普总结了丁晋失败最为关键的一点—没有银钱开路。小小少年丁晋,一则没有多余的钱财在京城结交文人士子,扩大自己的名声;二则也没有巨量钱物打通主考官的门路,试问,你一个无名无闻的小贡生,在以媚丽诗词为考试内容、浮华声名为仕进之门的进士考中,谁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哪棵葱?

    当然,只有当事人丁晋才知道除了这些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重要原因,比如自己的才华确实没有以往想像中那么伟大,也许躲在穷乡僻壤还能称个天才,放在名士云集的京城,自己什么都不是;更何况每年的“进士科”数千学子中,最终只选取几十名幸运儿,自己不中也不能一味怨天尤人。

    不过,这些事情家里人当然不清楚,他们认定了宋夫子的总结,认定了“钱”才是三郎现在唯一缺乏的关键,不过丁老屠是个穷光蛋,丁香的丈夫—秀才黄玉是个穷光蛋,不务正业的丁虎更是个穷光蛋。

    思来想去,好像唯一能帮助丁晋的,不是穷光蛋的家伙就是丁晋的准岳丈—郑老旦,于是,郑家这门可有可无的亲事,也就成了志在必得的事情。

    郑老旦这个王八蛋,怎么能反悔当初的约定?丁老屠心中首次对外人产生了一点脾气。

    郑老旦当然不能反悔,郑老旦必须拿出家财资助三郎赶考,郑老旦必须无怨无悔地这样做。人啊,都是这样,当事情涉及到自己最重视的东西时,难免自私,对别人求全责备也便难免。

    如果换成是数年前,也许郑老旦求着把女儿嫁过来,丁老屠心中都还有些犹豫呢。

    看着老爹懵然担忧的神情,丁虎不以为然,粗笑道:“阿爹不要担心,如果老东西敢毁约,我保证打得他郑家鸡犬不宁。”

    丁老屠打孩子手熟得很,闪电般一巴掌抽在丁虎大脑袋上,久经阵仗的大汉就是躲不过,老头火道:“你这个逆子,胆子大得有一天会不会打到州府衙门去?马上去向你郑叔赔礼道歉,要再敢对人家无礼,回来俺打断你的狗腿。”

    幸亏丁虎长这么大,早已熟悉了老爹的拳头,嬉皮笑脸道:“还是阿爹手段高,俺先打他一巴掌,然后再去赔个礼儿,让郑老东西骂又骂不得,毁约也怕是再不敢提了。”

    丁老屠叹口气道:“阿虎,做人要厚道,你郑叔想退婚自然有他的难处,不要太责备人家。三郎……三郎现在是这个样子,也难怪他会急着……,唉,如果人家铁了心要反悔,咱也认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三郎能早些醒过来。”

    丁虎收起惫懒的笑容,目光盯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弟弟,一字一顿咬牙道:“俺不管,他郑老旦怎么为富不仁、吝啬小气都不打紧,但要想欺负俺弟弟就不行!”


    聒噪的丁虎被丁老屠赶了出来,他表面答应阿爹去向郑家道歉,出了门却早忘得干干净净。

    丁虎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虽然他不了解原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心中自有自己坚定的主张:那就是从来只有别人和俺虎爷赔礼道歉,何时轮到俺给别人说小心话儿?

    丁虎在外面转悠了半天,本想打听几个有手段的郎中来为弟弟治病,可走遍了大半个洪州城,硬是没看上眼的,那些药师郎中一个个獐头鼠目、满脸油滑,和传说中的江湖骗子一个德行。

    烦躁下,便邀来几名平日交好的狐朋狗友,寻了一处掌柜面善的小酒肆,叫上几个下酒小菜喝了起来。

    再说丁老屠在家照顾着丁晋,看儿子脸色越来越苍白,汗水大片大片浸出,情况似乎更加不堪起来,心疼得老脸皱成一团,此时此刻,心中哪还惦记着郑家的毁婚之事,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三郎能好起来,功名、婚约、出人头地统统都不重要。

    而昏迷中的丁晋,却感觉不到父母的焦虑,此时,他的思想正经历一场改天换地的剧烈变化,或者准确地说,是两个人的灵魂在他身体中经历一场激烈的碰撞和融合。

    话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丁晋的情况既不是得了怪病,也不是中了魔邪,而是赶上了流行潮流,被人玩了一把时髦的“穿越”。

    不过这个穿越有点古怪,穿越者—一个名叫“丁云”的人也算运气不好,生前大志未酬,好不容易找到个官场靠山,自己却酒精中毒一命呜呼;死后魂魄不甘,阴错阳差下竟然穿越上千年时光,投身到少年丁晋身上。

    可惜此时,灵魂的能量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下一段没有保留任何自主意识的思想和记忆,一股脑儿钻入了丁晋的身体中。

    丁晋10多年寒窗苦读少经世事,还算是个思想单纯的少年,如何能够承受现代人那庞大复杂的记忆、思想和经验?他没有被一瞬间击成疯子已经非常幸运,突然的昏迷正是人体最有效的自救和保护方法。

    数日的昏睡,丁晋的意识却非常清醒活跃,恍如置身在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贪婪地吸收着脑海中突然多出来的庞大内容;而“丁云”现代人的经验和记忆,几乎完全颠覆了少年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在思想的碰撞融合后,此时的丁三郎,脱胎换骨不能形容其万一。

    应该说这样的丁晋,既保留了少年人的热情和冲劲,还可能拥有丁云的稳重成熟及其思想经验,但是这种激烈的变化,究竟对他的一生是利是害,现在,谁都无法说清楚。

    强烈的变化,发生在无人可知的灵魂层次,表面上的少年,依然犹如重病之人,沉沉地昏睡着。而担心焦虑的爹娘也依然彷徨地守候在床边,默默地为儿子祈祷。

    可怜天下父母心!

    对于丁晋的病情,除了丁家人外,最为关心的还有郑老旦。

    郑家府第。

    郑老旦怒气冲冲地喝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下人,为不中用的奴才们办砸了事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爷何必生那么大气,你莫不是不清楚丁家老二的性子?”

    旁边,郑老旦的妻子郑氏好脾气地劝慰着他。

    郑老旦哼了一声,怒道:“小崽子欺人太甚,小时候该多打他几下屁股!”

    郑氏笑道:“原来丁虎恨你是有前因后果啊,怪不得二郎见了我们总要怒眉瞪眼。”

    丁郑两家是二十年的交情,原来两家住隔壁邻居时,感情更加交好,郑氏又是出了名的温和贤惠之人,对丁家几个孩子颇多宠爱,虽然后来彼此关系有点生疏,但丁虎却是万万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不敬,她这么一说,不过玩笑之语。

    只听郑氏又笑道:“不过嘛,这次老爷也做得过分了点,丁虎那鲁莽粗直的脾气,没有来咱家大闹一场,也算是难得。”

    郑老旦被妻子噎了一下,尴尬道:“你休地瞎说,我好心为丁小郎送些滋补物事,却平白被那鲁莽小子一顿好打,怎地又成了我的错?哼,丁家是越来越没有教礼了!”

    “去去去,数年前也不见你谈甚礼仪,现在富贵了,怎么知道说人家了?”郑氏取笑一句,脸色转正道:“老爷,须知咱们是本分人家,你一向也以诚信为重,夫君不是常教导小板和小旦要重诺守信嘛,为何欲对丁家出尔反尔?”

    郑老旦沉默,半响,才叹道:“夫人,你以为俺想做那背信弃义小人吗?可是板板是吾爱女,又何忍心让她来日跟着别人过那苦日子。”

    郑氏不满道:“妾观阿晋是个聪明有进取心的儿郎,连官学几位博士大人都夸奖他的才学,以后如能进入功名,荣华富贵还不指日可待,又怎来小板跟他受苦?你可莫小瞧人家。”

    “你知什么!”郑老旦不屑道:“丁三郎能夺取功名否?如是,三年前也不会搞得灰头土脸而回。再说此子熟悉诗书不假,但我看他读书读得有点痴呆,小时候挺聪明一孩儿,长大却是一副迂腐木纳样子,人说我女儿憨直,我看那小子更是呆子。”

    郑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爷何时去学了看面相?阿晋如果像他阿爹丁老屠那般老实厚道,小板嫁过去我便更放了心。”

    “这事你还是少管。”郑老旦沉声道:“俺自认唯一缺点就是守信诺,但此事关系我儿终身,不能不慎重对待,再说丁三郎得了怪病三日未醒,也许就此一命呜呼,倒也不用枉我再做小人。”

    “淬!”郑氏对丈夫啐了一口,瞪眼嗔道:“乌鸦嘴!”


    不提郑家因为丁晋生病而躁动的毁约之议,再说丁虎和几个热血兄弟大喝大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临到结账,胆小的掌柜只一个劲儿做辑道:“各位好汉,各位好汉,今儿这顿本人请了,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丁虎喝道:“这老头,看不起大爷么?酒钱暂且记了,等大爷日后发达一并结了,恁地啰唆。”

    掌柜圆滚滚的胖脸几乎挤成一团,要是记账了,结下这些无赖之徒,以后小店也不用再做生意,于是忙又苦苦哀求。

    丁虎牵挂弟弟,无心为难这啰唆老头,拽过一个混混,从其怀中抽出串钱来砸到桌上,喝道:“拿好了!再要聒噪,拆了你这鸟店。”

    掌柜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拿起钱来,抬头看去,那群阎王已经摇摇晃晃地出了店门,落在后面一个青皮(光头)混混偏还转过头来,挤眉弄眼对老头抛个不怀好意的眼神。

    却说丁虎等人出来酒肆,临到分手时,丁虎仔细叮嘱几位小兄弟帮自己多多打听附近名医所在,一有消息马上通知自己,小心安嘱了,然后借着酒意摇摇晃晃地向自家走去。

    临到门前,丁虎隐约便听到里面似有喧哗欢喜笑声,他心中纳闷:自三郎病后,家里何曾有过喜庆气息,难道今日是有尊客到来?

    推开门,进到屋子,丁虎不敢相信地看到正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弟弟—丁晋竟然苏醒了过来,此时正斜倚在床头坐着,看其神情,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眼神明亮精神,怪病似已大好。

    爹娘和丁香夫妻,也正一脸欣喜笑容地站在床前,小心翼翼地问询着丁晋身体是否尚有不妥。

    “三郎!”丁虎大喜,扑了过来,紧紧拥抱疼爱的弟弟。

    怀中的丁晋有些不安地挣扎了一下,融合了“丁云”灵魂的他,似乎对这个家和亲人有些陌生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好像在融合后,他既不再是丁晋,也不是丁云,而成了一个新生之人。

    “哎呀,哎呀……,姐啊,你轻点扯。”激动的丁虎被人扯着耳朵从丁晋身上拽拉起来。

    丁香得意地放开丁虎的耳朵,教训道:“我拧死你个醉鬼,难道没有看到三郎刚好点吗?这么重地压下去,要他再生了病,看阿爹不把你狗腿打断。”

    穷秀才黄玉看不惯妻子的蛮横粗暴,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让其注意影响,丁香柳眉一竖,便要发火,不过想到丈夫爱面子,便强忍了下来,颇有意味地看了黄玉一眼,黄玉被娇妻看得毛骨悚然,心中泛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丁老屠现在眼里只有苏醒的爱子,哪注意到其余旁节,对婆娘喝道:“快去煮碗蛋汤,让三郎吃些东西。”

    丁氏低声应了,轻轻地走出房间。

    丁晋昏睡了数天,身体很虚弱,此时软绵绵地靠在床栏,听到吃食,肚子不禁咕咕叫出声来。

    丁香拍手道:“三郎吃上食物便能大好,姐姐明天再为你带一只松黄鸡来,好好补补。”

    丁晋谢了姐姐,沙哑着嗓子问姐夫:“官学那边怎样?”

    黄玉这个穷秀才在官学担任一个闲职,说白了就是官学老师们的助手,为人家准备下日常杂务,管理些乱七八糟琐事。

    黄玉笑道:“三郎放心,我已和几位博士说了你情况,他们让你多加休息,宋夫子还派人送了一副药汤过来,可惜你服了却没甚作用。”

    “那鸟老师不提也罢,作甚送来三钱不到的垃圾药材,没得辱骂了他自己的身份,枉费咱家每过年节还赠他恁多礼物。”一旁的丁虎听两人说起官学宋夫子,也便插嘴道。

    丁晋笑笑,对于这些事,或许在灵魂没有融合前,他还会有被冷落和轻视的埋怨心理,但以他此刻成熟的心智,当然不会在这甚小事上计较,礼轻情义重,人家能惦记着你一个小人物,已经表示有那份心意在,如果想让别人对你足够的尊敬和重视,前提是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地位和身份,否则,除了亲人,没人会把你当尊佛来虔诚供着。

    喜滋滋沉默的丁老屠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三郎多歇息,爹去杀猪。”

    为儿子这场病,已经耽搁了好几单生意,如果再不出工,穷人家可就没有余粮了。

    家里人都习惯了丁老屠的性格,不以为意,但丁晋听了这话,却鼻头一酸,刚苏醒后对家人冷漠生疏的感情一瞬间消失无踪,这个时候,他内心的感触是非常复杂的。

    灵魂融合前,丁晋虽然是一个出身贫困家庭的孩子,但在家人的疼爱关怀下,可以说没有经历多少苦难和磨砺,爹爹的操劳,娘亲的勤快,似乎在他心中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没有多大的感触。

    而融合了丁云近30年的后世生活经验后,丁晋可谓在这方面变得敏感起来,“丁云”本是一个孤儿,自小便没有尝过父母的疼爱,而在社会上的艰辛挣扎和磨难,又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的重要,那份对家庭感情的渴求是无比激烈的,这些东西的融合,让丁晋对以往那些忽视掉的本应非常重要的情感,注意了起来。

    “阿爹……,外面风大,你披件衣裳再去。”丁晋张嘴想说什么,但临时改口,变成了另一句话。

    丁老屠笑眯眯点点头,出了房间。

    丁香若有所思地盯着弟弟苍白的脸看了半天,才道:“三郎,俺觉得你醒来后,有了好大变化,恩,变得更懂事了一点。”

    黄玉在旁边笑道:“我看是三郎长大了,像个男儿汉了。”

    丁虎呵呵傻笑,爱怜地拍拍丁晋瘦弱的肩膀粗声道:“跟哥哥再练两日‘角抵’,身子骨强壮了那才叫真正的男子汉!”

    丁晋的身体其实并不瘦弱,相反还很强壮,不过限于少年人的骨骼肌肉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穿上宽袍大袖的文士服后,显得有点弱不禁风。

    大周继承唐传统,以尚武为荣,民间习练武艺箭术者不绝,文人士子也常常骑马骑驴身负长剑长途旅行,所以整个国家的民众,身体素质是一流的。

    丁晋笑着摇摇头,想和大家说会话,可惜力不从心,身体感觉很困乏,一阵疲乏袭来,两眼迷迷蒙蒙间便又不觉睡了过去,模模糊糊听到娘亲进了屋,柔声呼唤自己起来吃点东西,姐姐低声说着让三郎再休息一下之类的话,伴随着姐夫文雅和丁虎粗鲁的说话,不知不觉沉入了最香甜的梦乡,严格说来,这才是他昏迷数日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丁晋的家乡是在大周帝国洪州地区,是州治所,属于“江南西道”管辖,按照朝廷的划分标准,算是个中州,虽然远不如同属江南道的苏、扬二州富饶,但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很多外乡人来到此地后,便不愿再离开,也算一个平静祥和的桃源之地。

    精心调养了一个月后,丁晋如大海扬波的精神总算恢复了正常,虽然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理解,尤其是“丁云”带来的一些奇怪思想,虽然已经成为丁晋意识中的一部分,但因为不能明白,它们只能暂且被搁置到一边,等待着被最终被遗忘,或者重新发掘的一天。

    身体稍微恢复一些后,丁虎便带了弟弟上山去打些小猎物,一来是为他改善下口味,再者也顺便锻炼下体格,这个办法挺管用,短短半个月,丁晋不仅恢复了久病空虚的精力,甚至还长胖了一点。

    这天,两人从黑猪山打猎回来,一进家门,便感觉气氛有些异常。

    丁老屠反常地没有出去接揽屠宰生意,在前面小厅闷闷地坐着,脸色铁青,而旁边的丁氏却默默垂泪,神情黯然。

    丁虎喝道:“阿爹阿娘,快告诉孩儿是怎回事?莫不成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来欺负咱家?”

    丁氏缀泣着道:“要退亲了……,郑家派来人说要和三郎退亲,他家……这不是欺负人啊!”

    丁晋松了口气,刚开始还紧张地以为家里发生了何等大事,他忙走到丁氏面前,柔声安慰道:“娘亲不要哭了,强扭的瓜不甜,如果郑家真要悔婚,咱们就应了吧,免得两家搞得如同仇人。”

    有了丁云的眼界后,老实说,郑小板那个富贵的妻子,确实已经不被他看得太重要。

    丁虎怒吼:“鸟个郑家,三郎哪点委屈他家傻女,俺这便去揍那不识抬举的老混蛋一顿。”

    说完,跳起脚来便要冲出去。

    丁老屠脸色铁青,似要发怒,但最后却叹口气道:“阿虎回来,不得出去惹事!三郎快拉你哥哥回来。”

    快要出门的丁虎硬被丁晋拉了回来,生气道:“三郎你拉我干甚么!阿爹,咱莫这么窝囊好吗?”

    丁老屠垂头丧气道:“本是喜庆之事,如果闹大,外人会说闲话,二郎你别胡闹。”

    丁氏大胆地顶了一句:“这也胡闹,那也胡闹,要真退了亲事,三郎上京赶考怎办?”

    丁老屠脸色涨红,瞪着婆娘看了半天,丁氏一辈子大概算今天最有勇气,毫不示弱地瞪着丈夫,丁老屠大口大口喘息,半响,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无奈地低下了脑袋,不发一言。

    丁虎不甘心地还待再说,丁晋给他使了个眼色,拉着哥哥出了房间。

    待出了门,丁虎粗声道:“小板那女子如何,三郎要觉得满意,哥哥豁出这条命也要让郑老旦改口;如果嫌弃她,那俺就让郑老旦出一笔毁约的钱财消灾,给三郎赶考用。总之,不能便宜了那老东西。”

    丁晋想想道:“二哥,丁郑两家多年好友,郑阿婶又对咱们兄弟不薄,我看此事就算了,小板是个有情义的好姑娘,祝她能早日嫁个如意郎君吧。”

    “孬货。”丁虎生气地拍了弟弟一巴掌,怒道:“如果轻易答应了郑家,咱丁家还能在洪州城抬得起头吗?三郎不要惧怕,阿爹是不能依靠了,哥为你做主,想我丁虎也算交了几个过命的血性兄弟,此时,正是用他们之时。”

    丁晋苦笑,无奈道:“郑叔贪婪吝啬,要他平白拿出钱物,不蒂于要其老命,再说那样做,和强盗有何分别。二哥如执意,那最好还是能维持丁郑两家的婚约为妥,不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咱们不能蛮来,免得被人说了闲话。”

    还有些话丁晋没有说出来,郑老旦可不是普通人家,钱财众多,如果逼急了,往官府一报,二哥可要吃不一般的官司;不过这些话如果点得太透,以丁虎的脾气,指不定出什么更大的错漏,所以丁晋对这个横莽的哥哥,只能以柔克刚,旁敲侧击。

    丁虎却解错了意,粗声笑道:“哈哈,三郎是说用计?还是你们读书人脑袋好使!哥哥正好有一小手段可用在此,保管郑老东西立马乖乖就范。”

    丁晋好奇道:“什么用计?”

    丁虎道:“此计大妙,不过要俺弟弟受点苦楚,是条苦肉计!”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鬼鬼祟祟看看左右,接着凑到丁晋耳边低声一番。

    丁晋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及至到后面,忙哭笑不得地道:“哥,此计……那个妙是大妙,可把他用在我这事上面,这……这有点不妥吧。”

    丁虎瞪了弟弟一眼,粗声道:“少啰唆,就这么定了,不试试你怎知妥不妥当?相信哥哥!”

    丁晋犹豫不决,理智来说,他应该否决这样不道德的做法;但是从情感上说,丁晋也渴望得到郑家的资助,作为一个把十几年美好的少年时光都投入到学习中去,并寄托了全家最高希望的他来说,郑家的钱财,也许能成为决定自己前途的关键。

    出仕当官,荣华富贵,谁不希望!

    何况,丁家的地位,按照此时的社会地位排名:士、农、工、商来说,如果自己不考取功名,进入仕途,那么他丁晋,注定了一辈子都是最低级的下层阶级。

    丁虎盯着丁晋,沉声道:“三郎,做男人不要婆婆妈妈,你意如何?”

    丁晋点点头,神情赫然,在这一刻,他抛弃了曾经丁云受过无数教训才最终决定要抛弃的清高和矜持。

    丁虎又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告诉爹娘,以免横生阻碍,等到你老丈人像煮熟的鸭子飞不走了,再讲不迟。”

    丁晋点点头,撕开了那层不好意思的脸皮后,他心中想得更多是此事的成败,深入想下去,他便感觉丁虎所出的这个鬼主意也许还挺实用,就算事情办砸也无妨,反正他对郑屠夫的女儿并没有多大的念想;如果真能成,也许便会成为自己出人头地的一条捷径。


    郑老旦是个土财主,虽然发迹,但还未脱庸俗,在城南区盖起了一座大宅子,富丽堂皇一味只讲究大而奢,门口坐了两头石狮子,张牙舞爪,透露着爆发户的富贵逼人气势。

    这日,郑府的两位门仆正懒洋洋地坐在门房聊天打屁,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忙出来察看,只见城里有名的泼皮户—丁老二正带了七八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从门口直直闯了进来,两人急忙上前拦阻。

    虎背熊腰的丁虎只是用手一推,两名门房吃不住他的巨力,齐齐向后跌去,只听丁老二骂道:“两只狗才,瞎了你俩狗眼,俺是郑老爷的亲家丁二,也不看看清楚便挡路?”

    两门房委屈又不敢直说,老爷吩咐,我们要仔细拦的就是你丁老二这个煞星啊!

    其中一人机灵,从地上爬起身媚笑道:“原来是虎爷大驾,瞧俺这分不清黑白的招子。您老来是找老爷的吧,俺家老爷一大清早便出了门,看这日头当午也没回来,真是不巧。”

    丁虎怒极反乐,对身后几个兄弟笑了笑,返身一巴掌抽在门房脸上,喝道:“好个皮糙东西,哄到你虎爷头上了!俺这就进去瞧瞧,你家老爷若在,回来便扒了你的皮。弟兄们,随俺进去。”

    踹开两门房,众混混冲了进去。

    郑府本也有十多个健壮仆人,但这些毫无战斗经验的家仆,哪是如狼似虎的众流氓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他们打入了内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端的嚣张霸道。

    里面,早有听到吵闹的下人向郑老旦禀告,喊道:“老爷,坏事了,那丁老虎带着一帮人打上府来哩!”

    郑老旦正在厅堂悠闲地品着新近从岭南购来的沐红香茶,闻言大惊失色,忙站起来道:“快快,让人拦住那莽汉,不要让他闯进来。”

    他现在最怕见得就是丁家人,何况是这个粗鲁蛮横的丁老二。

    “郑老叔,你莫让哪个进来?”

    郑老旦话刚落,外面已经传来丁虎粗鲁的声音,随着话音,一副兴师问罪气势的丁二郎已走了进来。

    门口,老忠仆郑贵还待阻拦,丁虎伸手一扒拉,瘦弱的郑贵身不由己地撞在门边上,脑袋起了好大一个包。

    郑老旦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喝道:“二郎,你这是作甚,还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吗?”

    丁虎暴躁,粗声道:“你是俺哪门长辈,称得什么长辈?听说你家想和三郎退婚,俺今日便是来和你论论这个道理。”

    果然是和婚约有关,郑老旦理亏,苦笑道:“这些事你们小辈管得什么!妥不妥当,老夫和你阿爹自有主张,快快回去,莫再任性!”

    丁虎大怒,上前便扯了郑老旦脖领子,吼道:“你把俺当小孩子哄不成?退不退婚,你今日须给俺一句话交代,如果不然,长辈俺也不饶他。”

    众混混在堂外看得热闹,齐声哄道:“虎哥对极,郑老旦莫欺负老实人!快快给句交代。”

    郑老旦又气又惧,努力挣扎但怎敌丁虎蛮力,眼前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嘴中只顾哆嗦道:“二郎大胆,二郎大胆,今日罢了,我绝不饶你这小狗才……”

    “罢了什么!郑叔,这当年白纸黑字订的婚约到底算不算数,还须给俺个明白。”丁虎得理不饶人,揪着郑老旦的脖领子喝道。

    郑老旦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丁虎欺到自己府上撒泼,但是让他说出个不算数或者没有那事,也真是太难为他。他为人虽贪利,但重信诺,这是其经商成功的重要原因,此时却成了困住自己的紧箍咒。

    正当郑老旦尴尬难堪之际,厅外传来一声急切喝止:“二哥快住手!”

    一脸焦急神色的丁晋从堂外闯了进来,上前拉阻丁虎,怒声道:“二哥,你莫要发疯,快放了郑叔,快快放手!”

    丁晋的适时出现,对郑老旦莫如救命恩人,急声道:“三郎……,咳咳,赶快拉开你二哥。”

    丁虎暴躁,使劲推开丁晋,硬生生把郑老旦提离地面,脸上浮起暴虐凶残的神情,喝道:“还退婚否?还退婚否?”

    丁晋暗中吃惊,丁虎表演也太过了,看那郑老旦被勒得脸色紫青眼睛爆突,稍稍耽搁一阵只怕便出人命官司,急切下,使劲拉扯,但犹如蚂蚁撼树分文不动,丁晋忙退后几步,然后跑上前去,大力撞在丁虎身上。

    丁虎被撞了个趔趄,手便松了,郑老旦摔倒在地,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捂着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丁虎还不罢休,伸开大手又待抓去,丁晋忙拦阻,焦声道:“二哥休得放肆!莫要再闹了。”

    丁虎大怒,生气道:“三郎你为甚阻我?说俺胡闹?你难道糊涂了,俺可是为你事而来。”

    丁晋扶起郑老旦,用身体挡住跃跃欲试的丁虎,沉声道:“二哥,不管退不退婚,郑叔现在还是我岳丈大人,你莫要这样胡来,让我夹在中间难办。”

    “迂呆!”丁虎骂道:“人家都要作践你,偏是你们读书人还讲究多。三郎躲开,让俺和郑叔论论理,如果他能让俺心服口服,这事咱们就认了,否则,俺虽答应,俺带来的血性弟兄们也不答应。”

    众混混应声道:“虎哥说得对,凡事要论理,俺们最讲道理,闷亏吃不得。”

    郑老旦总算缓过口气,这时看对方里外呼应,便气恼道:“丁虎小子,欺人太甚。”

    丁虎狂怒:“天下焉有此理,你能欺负俺家,俺就不能欺你?老东西,看打!”

    丁虎脾气暴躁,谁也没想到他说打就真打,一拳便向躲在丁晋身后的郑老旦击去,丁晋焦急下,横身阻挡,这一拳头便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脑勺上,一声霹雳巨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

    耳边,朦胧间只听到丁虎和郑老旦的惊呼声,好像来自极遥远的天际,最后渐渐消失无踪,彻底昏迷过去。

    再说丁虎一拳把弟弟打昏过去,惊得懵了起来,似乎,似乎表演有点过头了。

    还是郑老旦很快反应过来,赶忙道:“快快,丁虎,你把三郎抱到后厢,郑贵,速去请郎中过来。”

    丁虎这时也顾不上再和郑老旦论理,听话地抱起弟弟,跟随而来的混混们七手八脚地帮他抱手抱脚,一起把丁晋抬到后厢房,安置到床榻上歇了。

    郑老旦拍拍丁晋的脸,轻声唤:“三郎醒来,三郎醒来。”

    丁晋却如同前几天生了怪病般,任凭你怎么折腾就是没有声息,旁边的丁虎吓得呆了,犹如犯了过错的小孩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床榻前,紧紧盯着弟弟苍白的脸。

    郑老旦摸着丁晋脑袋上被丁老虎打出来的好大一个包,怒道:“阿虎你个小狗才,手可够狠啊!这一拳要打在俺身上,这把老骨头还不被你拆散架哩?”

    丁虎诺诺道:“俺弟怎样?可有大碍?”

    郑老旦冷笑:“老夫又不是郎中,怎能知道?碍不碍事,难道你不清楚自己拳头的威力?三郎若有个闪失,呵呵,你阿爹绝绕不过你。再说,三郎现在还算老夫的准女婿,就算老夫大度不和你计较前面胡闹之事,这个伤害亲人的过节也要和你好好算算。”

    丁虎怒道:“前头要和俺弟退婚的是你,现在又说他是你女婿,怎地道理?三郎如有闪失,俺自会请阿爹处置,又和你牵扯甚鸟关系!”

    郑老旦被他噎得胡子抖动脸色发青,感觉和这个浑人说不清道理,于是转头不理他。

    旁边,众混混感觉无趣,凑前对丁虎道:“哥哥,现在如何?弟兄们该怎么办?”

    那个青皮混混更是鬼鬼祟祟低声道:“虎哥,莫不如把那老东西狠揍一顿,跟着砸了郑家,抢些财货,带三郎回家罢了。”

    丁虎冷冷看了青皮一眼,发寒的目光直接让青皮犹如冰天雪地冻僵般全身发冷,那种冰冷透彻的目光,哪像一个蛮横粗鲁之人能拥有?


    “弟兄们先且散了,今日多谢大家帮忙,改日俺丁虎请各位好喝一顿,快快散去吧。”丁虎现在没空和青皮计较,沉声打发众混混离开。

    再说众人散去后,不片刻,郑贵请了一位郎中来到。

    郑贵见凶神恶煞般的丁虎犹如铁塔般站在房内,摸摸自己脑袋上依然肿胀的大包,赶紧畏缩地退了出去,防止待会要丁三郎出现不测,这煞星犯愣,再给自己几下狠的。

    郑老旦对郎中说了几句恭敬话语,然后把丁晋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丁虎急急对郎中道:“大夫,您快看看俺弟怎样?”

    此时,因为担心弟弟怪病再犯,平日口中的鸟郎中也被他尊敬供奉起来。

    那郎中甚是高傲,对粗声粗气的丁虎理都不理,只向郑老旦拱拱手,大模大样地坐在床榻前的小凳上,手搭丁晋腕脉,细细地诊断起来。

    片刻,郎中睁开眼睛,笑笑道:“不妨事,此乃激动过甚,血气上涌,偏巧被猛力击打,血脉无法供应,暂时昏厥而已。等下只用热毛巾抚一下病人额头便能很快清醒。郑老爷,这是何人,看您的样子,似乎很是着急在意?”

    郑老旦无奈苦笑,先吩咐了下人赶紧去备毛巾热水,这才对郎中道:“他是我的女婿丁晋,在官学跟随宋公普先生读书,今日来府看望我,不巧进门时被门槛绊倒,这便脑袋撞在桌脚昏迷过去。他前些日子曾生过一场怪病,也是此等昏睡不醒怪状,老夫所以着急。”

    那郎中抚掌笑道:“原来是丁家三郎啊,早闻大名,早闻大名。前些时候倒也听说丁三郎生了一场大病,不过既然能转危为安,那便是富贵之人,再有郑老爷照应,丁小郎前途不可限量啊。”

    丁虎先前被郎中冷落,心中便发怒,不过及闻弟弟无碍,大大松了口气,此时再听得郎中称赞三郎,于是裂开大嘴粗笑道:“你这郎中原来也晓得俺家弟弟才华,哈哈,三郎以后大富大贵,那是当然之事,可巧还有人眼睛只是掉到了钱财俗物里,不识英俊。”

    郑老旦不理他的冷言冷语,径直和郎中聊了几句,然后在郎中的告辞中,送对方出门。

    待郑老旦再回到房内时,下面人早备好了热毛巾,只见那莽汉丁虎正粗手粗脚地用毛巾为丁晋擦着额头,毛躁的样子,活像一头狗熊在瞎忙活。

    丁晋被热毛巾一激,再被哥哥折腾一番,也便悠悠醒了过来。

    丁虎喜道:“醒了,醒了,三郎可算醒过来哩。”

    丁晋迷芒片刻,才真正清醒过来,抬手摸摸脑袋上好大的包,疼得吸了口凉气,狠狠瞪了哥哥一眼,然后挣扎着便要起身。

    郑老旦心中对丁虎虽然气极,但不可否认,今天这番争执,让他对丁晋的印象变了很多,不管是从懂事方面来说,还是通情达理的程度还有为自己阻挡拳脚上,丁晋做得都让他心中非常满意,商海浮沉数年,郑老旦的一双招子也算精明,丁晋说话做事,可半点没有外面之人传说的那么迂腐痴呆。

    看丁晋不好意思地挣扎要起身,郑老旦忙拦住他,温声道:“三郎且休息着。”

    丁晋脸上显出歉疚的表情,对郑老旦道:“郑叔,今日之事错在我们,过后我一定让二哥和您赔罪道歉。至于退婚的事,婚姻缘分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既然郑叔觉得丁晋不合格,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会尊重您的决定,请郑叔千万不要有顾虑,我衷心希望小板妹妹能找到更好归属。”

    他这么一说,郑老旦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尴尬道:“休提,休提,你且休息,等你大好咱们再谈不迟。”

    丁晋依然是一副羞惭的表情,不好意思道:“郑叔,俺二哥对您的冒犯,丁晋实在惭愧,请勿拦阻,我们这便回去,改日必登门来道歉请罪。”

    说着,执意要从床榻上起来。

    郑老旦更感觉这孩子贴心懂事,一边竭力阻他起身,一边劝慰道:“此事与你何干,阿虎做事虽莽撞,但一片赤城率直,老夫也不会放在心上。你放宽心好生修养,今日不巧你婶她们去赶庙会,待会回来让她们给你炖碗参汤喝了,你小板妹妹的手艺,想你还没品尝过吧。”

    丁晋感觉火候未到,只是连声说惭愧,一老一小便这么推来推去,旁边丁虎烦躁,不耐烦地粗声道:“哎呀,你们这是干甚,先前是俺无礼,俺弟教训得对,俺这便给郑叔赔礼道歉了。”

    说罢,扑通一声便直直跪了下来,砰砰砰便是几个响头,绝不含糊,几下硬头下去,额头已经一片青紫。

    丁晋心中抽紧,眼神复杂地看着哥哥的赔礼,嘴巴颤抖便想要说话,丁虎暗中递出一个严厉眼色阻止。

    郑老旦实对让自己丢尽老脸的丁虎恨极,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宽声道:“阿虎快起身,老夫不会和你一般计较,快快起来。”

    丁虎只是不听,磕头更加起劲,地板碰碰作响,门外,牵挂主人的忠仆郑贵忍不住从门缝望进来,却发现竟然是这等奇怪光景,不禁看呆了。

    丁晋再忍不住,急道:“哥,你快起来……”

    郑老旦心中哼了一声,自己何等身份,不能和这莽汉一般见识,让别人笑话,于是用力想扶起丁虎,边温声道:“阿虎,快起身吧。”

    丁虎额头撞得青紫,嘴里却嬉笑道:“郑叔果然大度,俺先前实在是猪油蒙了心。郑叔让俺起来,俺不敢不起,不过现在还起不得,郑叔先要给俺个明白话,三郎和小板的婚事,到底还作数不作数?”

    郑老旦绝对不是个狠人,无法做到脱裤子放屁、说话不算话而举止从容的地步,一被提到婚事,便尴尬起来,诺诺道:“这个……,这个……,暂且……,”

    话没说完,丁虎已经随着他的搀扶顺势而起,粗声道:“郑叔不反对,那便是还承认当日的约定了,俺便说郑叔最大度最守信,怪俺先前太冲动鲁莽,改日俺还得再来为郑叔磕头赔礼,这厢脑袋有点晕乎,先且寄下了。”

    郑老旦嘴中发苦,出言否定吧,面对一脸歉疚的丁晋实在说不出口;再说他对丁虎的蛮横粗暴也确实有点发麻,如果惹恼了这个莽汉,再来一出大吵大闹,他实在没精力奉陪。

    郑老旦迟疑一下,丁虎已经坐定了他不说话就是承认的意思,粗笑道:“三郎那便在这先歇着,郑叔既然承认你和小板的婚事,待会让小板妹妹为俺弟做点吃食,两人也可见见面聊聊话儿,增加些熟悉。俺阿爹早就说了三郎已经成年,小板妹妹也长成了花一朵,郑叔不如赶紧和俺阿爹谈谈两家婚事,也好成全一桩男才女貌的美事。”

    听着丁虎的疯言疯语,郑老旦脸色阵红阵白,暗暗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坚定主意与丁家退婚,以致现在事情搞得如此麻烦。丁晋也听哥哥说得越来越不像话,忙道:“阿哥,莫要乱说,此事自有长辈做主,你我不要议论。恩,我身体已大好,咱们这便回去吧。”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丁晋强忍着脑袋昏晕,从床上下来,郑老旦心中有事,也没再阻止他起身,丁虎犹自嚷嚷:“三郎你不要见见小媳妇?俺陪你等也行哩。”

    丁晋对郑老旦行了个礼,歉声道:“我二哥人虽憨直,但本性诚善,请郑叔不要责怪他。今日为您添了不少麻烦,改日丁晋必来请罪。”

    说完,丁晋忙拉了唠唠叨叨的丁虎便赶紧拜辞而出。

    郑老旦还了礼,也没多说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吩咐了郑贵送两人出门,自己进了书房,关了房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郑氏带着儿子女儿回来郑府时,已近晌午。

    在外堂,忠心的郑贵便迫不及待地向精明智慧的女主人禀告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听到丁虎把郑老旦逼得尴尬不已,郑氏怒哼了一声,对丁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暗决定下次见了丁老屠告那胆大包天的小子一状,整个洪州城,怕也只有他那个老实爹爹能管教得了这个悍勇粗鲁的小子。

    待听得后面丁虎一拳把丁晋打昏过去,郑氏忙关心地问有无大碍,听得丁晋很快醒来并无不妥,才松了口气。

    和郑老旦不同的是,郑氏对丁晋很有好感,自小便喜爱这个勤奋聪明的小孩,虽然这几年两家接触得少了,又听外人说丁晋读书似乎已经变成了呆子,但并不怎么相信,在她心目中,丁晋是自己的女婿,已经成为一个顽固的念头。

    郑氏听完郑贵的禀告,轻声吩咐了几句命令,让老管家对上午几个见了丁虎等人便吓得撒腿逃跑的仆人,结清工资,再给点盘缠让马上走人;又对几个忠勇护主对抗混混的仆人,奖赏些钱物,赏罚分明,充分显示了一个精明女主人的气势。

    交代完毕,郑氏先去后院看了两个孩子,上午去几十里外赶庙会,两个孩子很是疲累,此时正休息,小儿子郑旦舒服地躺在藤椅中,女儿小板温柔地给弟弟扇着蒲扇。

    郑家不是没有仆人,不过郑老旦和郑氏都是穷苦人出身,所以在孩子的教育上,并不鼓励奢侈享受,家中仆人只是做些重活脏活,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身边伺候的丫鬟老妈子什么的,是没有的。

    郑氏怜爱地为女儿整理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笑道:“女儿,喜欢出门游玩吗?”

    郑小板已长成了个大姑娘,身材玲珑丰满,一身棉绸衣裳似乎装不下日渐成熟的玉体,凸凹间透着青春的气息,可惜面容平庸、姿色一般,说话声儿很小,透着腼腆,低声道:“回娘亲的话,小板很喜欢外面的光景,细细想来,也有半年时间没有出过门了。”

    小郑旦不满道:“都是阿爹坏,非要让姐姐学什么大家闺秀,连门都不让出去,我可惨了,姐姐不陪我,我哪都不想去。还是娘亲好哩!”

    郑氏摸摸他的小脑袋,叹气到:“各家有各家的愁经儿念,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还很羡慕你们可以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早早起来去集市淘米买菜,不用为一贯钱便把自个卖了。小旦啊,你姐姐娘不担心,她毕竟小时候跟上爹娘受过不少苦楚,知道生活的艰难,也能懂得节俭和勤劳的重要,你这孩子从小便生活在富贵窝里,娘可是很担心你以后不能自立。”

    郑旦撇撇嘴,不屑道:“你们要让我也跟那些泥腿子下地干活不成?我要学丁家阿哥,以后做大学问当大官,比州府那个神气的刺史大人都要大的官儿。谁要欺负我,我叫人砍他头,咔嚓!”

    郑氏和小板听得他童稚幼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郑氏用手指点了儿子脑袋一下,笑骂道:“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荒唐话,要让你当了官,可想咱们洪州城的老百姓都不够你砍头的。”

    看女儿小板在旁边呵呵憨笑,郑氏心中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小儿子调皮狡猾,想来长大了也不是吃亏的主,而女儿生性憨直忠厚,如果所嫁非人,到了别人家,肯定要受不少窝囊气,这么一想,郑氏就觉得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再不能由着丈夫胡闹了,丁家小儿知根知底,却要比再选别人,要保险得多。

    郑氏陪儿女说了会话,这才慢悠悠地来到书房。

    郑家的书房,说是书房,也不过是郑老旦发迹后,为了附庸风雅而盲目建造的一间豪华大屋,里面藏书倒也不少,可从未见郑老旦翻阅过,主人不重视,下面仆人自然更加忽视,可惜那些书不过数年,便有好些被虫蚁糟蹋了。

    郑老旦正铁青着脸生闷气,看到妻子进来,便更加气愤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郑氏却也不理会,装作没看见般,一脸笑容地只挑些庙会上的趣事说来,片刻,郑老旦终于无法忍住,怒气冲冲道:“夫人今日眼睛难道不好使?”

    郑氏奇道:“此话怎说?”

    郑老旦气愤道:“难道你没看到为夫正生闷气?夫人应该知道俺从不进书房,只有心中烦闷才来寻求些僻静,夫人今日怎地如此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郑氏没好气道:“闷气又不刻在你头上,我怎知道?原以为你终于想来读这些花费百贯钱财辛苦收罗的书籍,谁又想到你心中有事?你烦躁,怎地又来迁怒于我?”

    郑老旦被妻子一顿责怪,竟是感觉怒气消了大半,忙好言哄道:“夫人休怒,我以为郑贵已经把事情禀告于你,你却对俺所受羞辱无动于衷,于是发怒,却原来是错怪了夫人,罪过,罪过,都是俺郑老旦的错。”

    郑氏很大度,并不怪责,而是关切地问郑老旦为何事犯愁烦躁,郑老旦忙把先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越说越生气,最后,郑老旦怒道:“丁虎小狗欺人太甚,为夫咽不了这口气。”

    郑氏道:“老爷,事情因婚约而起,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以后只怕还生变故,现今老爷你的意思又如何?再有,老爷不是常常说丁家三郎是书呆子,迂腐不堪嘛,怎么按刚才所讲,妾却觉得这个孩子很懂事,而且知书达理。”

    郑老旦叹道:“对于三郎,俺确实看走眼了,古人常说,非常之事非常之时才能显露人之本性,丁晋通情而达理,远不是谣传的书呆子。不过,婚约之事要从长计议,丁老二羞辱为夫,绝不能把小板轻易嫁到他丁家。”

    郑氏白了他一眼道:“那老爷的意思呢?小板已经十八岁,耽误不得。”

    郑老旦诺诺到:“这个……”

    要说洪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轻易找个般配自己女儿的人家也不是太容易,再说即使找到,自家也不一定入得了别人的眼里,在这方面,郑老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家是暴发户,并不为那些世家大族看重,又是贱业商人出身,小板容貌也无优势,仓促间,哪能找到个中意的让夫人满意?

    郑氏又道:“咱家如果先行毁约,对女儿的名声也并不好看,这样的话,更难找到如意郎君。老爷,妾身请求你,为了小板,在此事上,你一定要慎重啊!”

    郑老旦理解妻子的心情,为难道:“这个……,唉,丁虎那般鲁莽霸道,你就不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郑氏抿嘴笑道:“夫君担心太过,我看那丁虎虽莽撞,却对弟弟非常疼爱尊敬,如果小板嫁过去,成了丁家人,他只怕维护还不成,哪会委屈?再说,丁老屠夫妻的性情你也熟悉,女儿嫁过去,只会享福,他们哪容得媳妇受苦受累?”

    说到这里,郑氏又道:“其实这些都非重要,关键还在丁晋是否能考取功名,如果他日三郎能高中,小板就是诰命尊贵之身,以后荣华富贵,妾身不敢妄猜测,小板也会随着夫君外出赴任,又怎会屈居在家,更哪得受委屈?”

    郑老旦连连摇头,苦笑道:“妇道人家,想得太美!”

    郑氏不服道:“三郎是贵命,何阿姑都说过哩。”

    “好好好,此事我不和你争,近日我会亲自去官学探问下丁晋的性情品德,如果他确实不错,小板嫁给他也无妨,俺也不用整日受那背信弃义骂名煎熬。”

    郑老旦说不过妻子,更主要的是今日丁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谁家父母不盼望儿女能幸福?既然丁三郎没有外界传言得那么不堪,自己又何必妄作小人。在女儿的婚事上,一向贪婪的郑老旦,确实没有私心作祟,一切都是从小板的幸福考虑。

    听到丈夫终于有了松口的话,郑氏喜道:“老爷这么说,那这事便定了?”

    郑老旦叹息到:“为何全天下做娘的总是盼望女儿能早日出嫁?为夫却想让小板多陪咱们些日子,委实舍不得。”

    郑氏笑笑,也便想起了做姑娘时,老母亲对自己婚事的急切样子。

    郑老旦接着道:“还有那个丁二郎,俺不能就这么罢休,必须得让这个愣头青知道下厉害才行。最不济,也要把他送到衙门里打几下板子才能消了俺这口恶气。”

    上午的事,让郑老旦有些恼羞,现在虽然承认了丁晋不错,也几乎默认了婚约依旧,但还是对丁虎的恣意妄为不甘心。

    郑氏理解郑老旦男人的自尊,笑道:“丁虎那孩子做事没有脑子,不过也没严重到把他扔到衙门的地步吧?妾听说新上任的刺史周大人爱民如子,又最重视常伦信诺,你订约在前,毁约在后,如果闹到官府,只怕丁虎的板子少不了,老爷也免不得埃上几下吧。”

    郑老旦闻言恼道:“夫人这么说,那就算了?”

    郑氏笑道:“二郎鲁莽霸道,是该敲打下,老爷只管瞧着,妾以后会想办法让他吃个闷亏,也好杀杀他的狠劲。”


    且说那日丁氏兄弟回家后,过了数日未见郑家正式派人来退亲,却还遣了两个小厮送来几幅滋补的参药让准姑爷丁晋好好修养,于是哥俩心中思付恐怕那个迫于无奈的办法,歪打正着间却是起了作用。

    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办法,郑老旦死要面子又色厉内茬,丁虎这个软硬兼施,既以占据情理公义的“婚约”责问,又以泼皮蛮横的胡闹劲相迫,加上丁晋“出色”的表现,确实让郑老爷本就不坚定的“毁约”决心动摇,不过起了最关键作用的郑氏规劝,丁氏兄弟现在却是无法得知了。

    丁晋会做人,收了老丈人价值不菲的营养品,向两个小厮倾诉了对老丈人的感激之情,第二天更是起了个大早,一早便去了郑府拜谢,礼节周到,话语真诚,让郑老旦确实有老怀堪慰的感慨。

    这还罢了,没过两天,丁虎又再次来到郑府,两个上次挨过这个煞星臭揍的门房见了丁老虎,心中颤颤,脸色发白,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做好了再次被打的心理准备,无奈地想上前阻拦。

    不过让他们暗地惊奇又松了口气的是,丁虎这厮此次却装得甚为礼貌,客客气气地向门房说明了自己想拜访郑老爷的意思,并还“附庸风雅”地递上了一封拜帖。

    两个门子搞不清丁泼皮这回欲耍什么花样,却是自己不挨打就好,于是战战兢兢地让丁虎稍等,一个门子小跑着进去通报,留下另一个门子胆战心惊地小心陪着“贵客”。

    郑老旦在府中听到门子的通报,心中也是咯噔一声惊响:才安稳两天,这个煞星莫非又来胡闹不成?

    心惊下,连忙便要差人去后院请了夫人出来压阵,才想到又是不巧,上午夫人和女儿去城外踩青直到现在未归,不禁暗暗叫苦:丁虎这厮莫非是俺命中注定的克星?

    郑老旦疑神疑鬼,却是没想到丁虎和丁晋早商量好了自己要再来郑府一趟趁热打铁,但丁虎一直拖着时间,直到今日才欣然而来,原因只有一个:丁二郎从小便畏惧郑氏的精明心计,趁着今日郑氏外出,才屁颠颠而来。

    郑老旦无奈下,狠了心肠,壮了胆子,让下人只管带丁虎进来,反正事到如今,躲也躲不开,幸好听得丁虎只带了自己前来,即使这莽汉想再生事,府中仆役也尽管拿得下。

    这厢,郑老旦在堂内刚摆出一副严肃凛然的表情,下人已带着丁虎进来,还没等郑老旦装模作样地表示什么,那丁虎进的堂来,纳头就拜,表情真挚悔恨,哪有平日凶横霸道的半分模样?

    郑老旦松了紧张,心中却多了疑虑,奇道:“二郎这是为何?快快起来说话。”

    丁虎再不复往日的骄横粗鲁,规规矩矩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恭敬道:“前些日子丁虎莽撞,得罪了郑叔,俺是粗人不懂礼数,只有来给您磕几个大头来赔罪,希望郑叔不要记怪。”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次匆匆到现在也已经半个月多,难为这厮还记得!郑老旦释然,受了这平日无法无天的莽汉几个响头,他心中不禁有些飘然,上次被折腾得一塌糊涂的老脸子,似乎也全都回归。

    郑老旦故作大度地笑道:“贤侄太多礼了,俺还不会狭气到和你们小辈见怪的份。你爹娘近来身体可安好?俺也有些日子没见老哥哥嫂子了。”

    丁虎老实回答着,语气依然恭敬恭敬,直挺挺站着的姿势却有些怪异,郑老旦见了忙道:“阿虎快坐了凳子,让下人送上两杯香茶来陪郑叔聊聊可好?”

    换了平日,郑老旦对这煞星躲都来不及,哪会如此客气亲近,不过难得看到整个洪州城都数的上名号的地痞流氓、黑社会头子—丁老虎在自己面前尊敬规矩,面子上大有光彩,这却是他暴富后,还未脱市斤走夫那种庸俗气息的表现。

    那丁虎只是嘴上应了,但却恭敬地并不坐下,没说两句话,便告辞要离去。

    郑老旦心中生出疑虑,又问答了几句,丁虎渐渐不耐烦起来,毛躁地回答了一些后,终于无法忍耐,暴躁道:“郑叔今日怎地如此聒噪?俺听得三郎的话前来赔罪道歉,只道向你磕几头说几句好话儿便能脱身,你却拖拖拉拉啰唆个没完,俺却还有兄弟们等着喝酒吃肉,哪有闲工夫陪你唠叨家常。”

    郑老旦不防原先规规矩矩像变了个人样的丁虎突然发难,被暴躁的一顿话呛了个张口结舌,呆了半响待要张口,那丁虎却气愤愤地又是纳头就拜,砰砰砰几个响头过去,起身后用袖子随便擦了擦肿胀红肿的额头,道了声郑叔俺去也,如一阵旋风般便出了大堂,只留下个郑老爷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老仆郑贵端了两杯茶水进来,却见丁虎煞星早已没影,只有自家老爷在堂内若有所思。

    郑老旦苦笑着挥挥手,让郑贵把茶水重新端了下去。

    好个丁虎!好个粗鲁率直的莽汉!俺说今日怎会这般斯文恭敬,却原来还是三郎的交代!郑老旦苦笑着摇头,也难为了丁晋那孩子的一片苦心,要想让丁虎如此听话,也不知三郎费了多少心思口水,那孩子大费周折如此这般,肯定是想让俺这张老脸拾回些面子,真是个懂事的儿郎!

    有婿如此,吾复何求?

    到了此时,郑老旦终于坚定了女儿的归属,彻底打消了“毁约”的念头。

    也许,该早点给小板和三郎安排婚事了!郑老旦心中暗自想着,一方面,两个孩子都已成年;另一方面,郑老旦把丁晋真正作为女婿看待后,便不由自主地为女婿的前途考虑起来,尽早完婚,资助丁晋上京赶考,如果他日真能高中及第,便不忧女儿跟着他受辛苦了。

    恩,晚上就和夫人谈谈两个孩子的婚事安排!郑老旦拿定了主意。


    丁晋自怪病苏醒后,便得了个“沉思”的毛病,不复往日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变得有些稳重起来。这样的变化,对他有得有失,虽然性格心智比较同龄人成熟,遗憾的是,以后也可能很少再会有冲动激情的时候。

    一直以来,丁晋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没有完全理解,那个“丁云”灵魂中经历的很多奇妙事情他也无法明白,幸好世人迷信,想不通的情况下,他便把这番际遇归于梦中得遇神仙指点,古人云:黄粱一梦,人生已过;有了这番自我安慰,丁晋便没有钻入牛角尖。

    有这种洒脱,不能不归结于和“丁云”灵魂的融合,虽然他生性聪慧,但毕竟缺少阅历和历练,犹如一块没有经过锻造的粗糙玉石,仔细打磨后才终于变成精品。从这方面来说,继承了“丁云”虽然没有自主意识但却拥有完整经验和记忆的灵魂后,也很难说现在的丁晋还是原来的丁晋,只能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思想层次来说,再无法分清他是丁晋还是丁云。

    在这次对郑老旦使用计谋的事情上,如果换成是以前的“丁晋”,可能依着少年人爱憎分明的性子,必定会清高地不屑为之,而换成了现在全新的“他”,诡计用来全无负罪愧疚感觉,思考更多的却是成败得失。

    牛刀小试,虽然不值一提,但此次事件对丁晋的一生无疑影响深远。成或败,决定他择取不同的价值观。而最后的结果,注定了丁晋要走向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过了数日,郑老旦亲自上门来拜访老哥哥丁老屠,两家正式商谈婚约事宜——

    周朝的婚姻主要通过媒妁之言,一些女子在结婚前对自己的丈夫一无所知,这时候,结婚仪式得抓紧了,女子可以赶紧询问男方的家庭背景、文化背景以及志趣等,这样便于结婚后家庭的和睦理解。

    而又因为本朝继承了大唐的制度礼仪,社会风气相对来说颇为开明,一些规定倒也没有后世那般死板教条。唐朝时,唐人还存在试婚制度。当然,试婚不是随意的性行为,也要订立正式的契约,不合则散,合则正式结婚。在不能自由恋爱的年代结婚,也只能这样保障一下双方的权益。这种试婚约定,在本朝一些地方,还流行不衰,说明其有一定的社会先进性。

    对于几十年交情的丁郑两家,当然用不着这么麻烦地搞那些婚前沟通。虽然长大后,丁晋和郑小板几乎不怎么来往,但小时候的友谊还在,彼此存在儿时感情,乍然成为夫妻也不会尴尬羞涩,所以,这桩婚事几乎没有怎么耽搁拖拉,在双方家长商谈后,很快便进入正式程序。

    受儒学礼仪影响,本朝婚礼所须遵守的仪节已经非常繁多,总得归结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种,称为“六礼”。

    本来普通市民家孩子结婚,用不着仔细按照这些步骤一一来过,丁家的意思是从简为好,毕竟自家的情况在那摆着,犯不着浪费钱财摆阔。

    疼爱女儿的郑老旦当然不依,不过这老头现在对丁晋是越看越喜爱,自然不会难为贫穷的亲家,拍了胸口承诺说一切花费由他负责,丁家老两口倒没感觉什么难为情,丁虎更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丁晋虽然不说话,心中却有些黯然惭愧,接受了一部分“丁云”现代思想的他,本能地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折损自己“大男人”的面子。

    婚事礼仪办得再复杂麻烦,也用不着新郎官操心,两家订了婚期,忽忽几日好日子已经来到,这场婚礼虽然照顾到丁晋赶考的日子,举行得有点仓促,但在郑家强大财力的支持下,一点没有显出唐突急促来。

    婚礼当天,丁家人在宗族祠堂拜了祖先,然后又在自家拜起香案,烧上五柱高香,一身大红袍的丁晋被众人簇拥着跪在中堂,向天地拜了。

    又出了门,在迎亲的两顶轿子前恭敬拜了,喜气洋洋的丁虎领着一帮小兄弟只管把喜糖红纸使劲向周围观望的人群撒了,这叫“闻喜钱”,声音洪亮的司仪一声高喊:起轿!迎亲队伍正式出发。

    迎亲是新郎亲自去迎接新娘,郑家财大气粗,坚持迎亲要用两顶豪华大轿,去时女轿中要有压轿人,不过这个“人“是假人,郑家重金塑了一具涂抹了金漆的木人,穿上红衣,端坐轿中;另一顶轿中坐了喜娘,新郎丁晋骑了一身披红的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唢呐锣鼓喧天,一路敲敲打打震动了半个洪州城。出来看热闹的人群几乎把几条大街挤个水泻难通。

    一路被看猴戏样地来到郑府后,新郎丁晋下了马,却只能在门外等待。郑府派出百多名红衣使者(仆人穿红)陆续从府内出来,大礼恭敬迎轿,喜娘下轿。

    然后再由喜娘搀扶出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上了轿子,司仪再次喊起轿后,锣鼓重新敲起,迎亲队伍便又要在一路围观中,打道回丁家。

    这里要插个小曲,迎亲的时候,丁虎随了弟弟来到郑府门口,还是上面的老规矩,带着一帮兄弟向周围邻居街坊撒着喜钱,却没成想突然飞来一颗小石子,打在丁虎脸颊上,疼得他直骂娘,正忙碌间,本想不理会,却没想到暗中人得寸进尺,不断有小石头飞来,片刻间,丁虎几乎被打得满头是包,幸亏他混在人堆里,大家注意力又都在新人身上,不然额头淤青的丁二郎非当场闹个笑话不可。

    最后,丁虎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却原来是郑小板的弟弟,郑府小公子郑旦,这小鬼躲在高高的围墙上,只拿着把小弹弓不怀好意地盯着下面的自己,丁虎火大本想上前收拾小兔崽子,可偏偏司仪此时喊道起轿,事关三郎面子,只得无奈作罢,悻悻然地说了声:旦仔好调皮哩。

    迎亲队伍转过半个洪州城,热热闹闹地回到丁家,然后新娘出轿,跨火盆,射轿。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入洞房、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等等繁琐事情,一一略过不提。


    繁琐的结婚礼仪总算结束,但丁晋的苦难还没真正开始,匆匆和郑小板喝过交杯酒,他便被人拉到外面,向亲朋好友一一敬酒,此时,才是考验新郎的关键时刻。

    也许是受到“丁云”的影响,丁晋对喝酒有些天然的排斥,幸好他的酒量不俗,喝的又是粮食发酵酒,度数不高,几大杯下肚,毛毛雨而已。

    存了这份侥幸骄傲心思,丁晋的悲惨下场也就注定了,就比如善水者困于水一般,往往喝醉酒的人都是有一定酒量的人,那些不善喝酒的人,反而是最不容易醉酒的人。

    最后喝得酩酊大醉的丁三郎是被人搀扶着扔进新房的,有几个平日交好的同窗好友本想趁着酒兴闹闹洞房,却被满脸横肉的丁老虎眼睛一瞪,尴尬地笑笑,灰溜溜撤退,只留下新人两只,伴着红红的花烛,被呵呵傻笑的丁虎关在寂静的房内。

    鬼鬼祟祟的丁虎关了房门,本想离去,忽又想到那些损友没准会来个回马枪,偷偷摸摸地回来骚扰新婚夫妻,于是干脆寻了处台阶一坐,像个忠诚的卫士样,默默守候在新房外面,不片刻,酒意上涌,眼前模模糊糊间便睡了过去。

    前面院子的酒席进行到后半场,客人渐渐散去,丁老屠人逢喜事精神爽,陪着几个长辈大喝了一顿,最后醉得人事不省,丁氏搀扶了一身酒气的丈夫回房伺候他睡下。

    出来后又安排了几个本族亲眷帮忙打扫整理,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把家里整理妥当,此时,客人都已离去,疲倦的丁氏伸展下酸痛的腿脚,回到厨房,又熬了碗小米粥,端了送到丁晋新房,却在门外看到了呼呼大睡的丁虎。

    “这个傻孩子!”丁氏慈祥地拍拍儿子,把丁虎叫醒让他回房去睡。

    丁虎迷糊地醒来,傻呵呵地对丁氏到:“娘,三郎成婚了,俺好高兴!”

    丁氏鼻子一酸,勉力忍住伤感,温声道:“阿虎快去睡吧,夜风大,小心着了凉。”

    丁虎也倦了,听话地离去,丁氏看着老大不小的儿子离去,心中发苦:阿虎已经二十五岁,明年无论如何也得攒些钱给他说房媳妇了。

    丁虎的婚事,也是丁氏夫妻的心病,家里穷困再加上丁虎恶名在外,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来你家受委屈?(古时候的黑社会头子,看来远不如现代风光呀!)

    丁氏叹了口气,不再想烦心事,上前悄悄走到新房门口,一脸慈祥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过让老太太失望的是,里面虽然有声响,却不是想像中的动静,而是宝贝儿子竟然在和儿媳妇聊着话儿,也不知两人说到什么趣事,传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又一个傻儿子!丁氏怜爱地埋怨着,看看手中的米粥,她打消了进去的念头,拿这碗粥也不过是掩饰自己行为的一个举措,洪州本地虽然有老娘偷听儿子洞房的风俗,但要被人看到总归尴尬,所以丁氏才掩耳盗铃地拿了碗粥过来,不过,既然傻儿子不解风情,自己也不能老在门外站着偷听小两口说话,还是回房歇了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丁氏喜滋滋地叹了口气,拿着米粥离去。

    先前,丁晋确实是喝多了,不过他酒量挺大,不过在房中歇息了一会便已经清醒,起身看时,几个啰唆的红娘都已离去,房内静悄悄地,只有红烛燃烧偶尔爆出一声脆响,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在,等到视线转移,落到床边的一袭红衣上时,不禁吓了一跳:差点忘记,今日是新婚之夜,自己已经是有妻子的人了。

    郑小板依然戴着红盖头,静静地坐在床前,丁晋以为她睡着了,轻咳了声,却见小板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不动。

    丁晋好笑道:“你坐了多久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郑小板不言不语,静静地坐着,丁晋恍然,抬手便为她揭了红盖头,笑道:“你我以后就是夫妻,何必拘束这些俗礼。”

    郑小板也不知坐了多久,可能身体都麻木了,此时盖头被揭去,终于暗地松了口气,略略欠欠身子,垂头低声道:“娘亲说夫君没有为俺揭过盖头前,千万不能随意走动说话,否则会坏了夫君的贵气。”

    丁晋哑口,从床上跳下地,然后搀扶起郑小板,扶着双腿麻木的女孩走动几步,柔声道:“不要信那些,我以后是不是贵人,也不是你能破坏得了的。来,多走几步,还酸麻吗?”

    郑小板第一次和老爹以外的男人如此亲密接触,脸涨得通红,羞涩地低垂着头道:“夫君说的话,小板便听从。”

    丁晋甚感没趣,哪个少年对异性没有憧憬?他虽然由于特殊缘由心性较早成熟,但这个年纪,正是对女人拥有无比好奇和热情的时候,丁晋也曾想过自己的妻子是如何模样,朦胧中似乎已经形成一定的顽固印象:对方或许是容貌端丽清雅;或许是才情诗意可以和自己秦萧合奏鸳鸯相伴;再或许,起码要是一个有性格有主见有智慧的女人。

    而郑小板却几乎没有一样能合丁晋心意;容貌方面,小板最多只算普通之姿,说难听点是平庸;才华学识,丁晋根本就没指望;唯一憧憬的,大概只能是小板能继承母亲郑氏的优雅智慧善解人意,不过现在看来,小板似乎和聪慧完全达不上关系。

    丁晋暗中苦笑:不得怪谁,凡事有得必有失,既然自己费劲苦心保全了这番婚事,现在又何必独自埋怨。

    娶了人家,就好好对待她吧!丁晋压下烦恼,为了安抚紧张羞涩的郑小板,搜肠刮肚地找来几个小笑话哄着她听了,幸亏“丁云”记忆中这样的东西不少,虽然在现代未必能哄得了狡猾的女生,在古时候对付一个单纯质朴的小姑娘,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聊了半天,郑小板虽竭力控制着自己要端庄温淑,但无法抵抗丁晋幽默话语的强大感染力,终究还是无法忍住出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再无法压抑情绪,也顾不上临行前母亲的反复嘱托教导,忘记了新娘的身份,喜滋滋地听着丁云的笑话故事。

    不过,她终究本性羞涩憨厚,丁晋浪费大片口水,她才能应和上一句半句话,而且,她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听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该开口接话,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该沉默不语。

    丁晋越讲越无聊,昏昏欲睡,勉强坚持着精神,一直等到小板闭上眼睛入睡,他才无奈地伸个懒腰合衣躺下,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新郎官丁晋的新婚生活就这样有些无奈地开始了!

    小板虽不是丁晋理想中的情人,但谁都不能否认她是个好妻子。

    丁晋也不是个完人,更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是他有责任感,有担当,虽然和郑家联婚的出发点有点自私,但既然小板已经成为自己的妻子,他就有责任好好对待。

    丁晋本想培养小板身上的闪光点,成为自己欣赏的魅力,但是浪费了半天时间便让他发觉,这种做法无疑痴心妄想,除非你能把自己的喜好想法一股脑塞到她脑海中成为她自己的思想,否则,你想重新塑造一个人的性格和思想,即使这个人头脑再简单,也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

    丁晋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去主动欣赏妻子的“优点”。

    小板善良、真诚,憨直,对丁晋好得没话说,虽然时间短,但可以想像到她已经把丈夫当成自己的一片天;对公婆很尊敬,做事也勤快,没有大富人家的娇生惯养,这些都是她的优点,虽然在本朝,拥有这种品质的女人多不胜数,很普通,但丁晋只能把它们无限放大去欣赏去爱慕。

    其实,说穿了,融合了现代人思想的丁晋还是有些放不开一些牵绊,他无论如何不能和一个没有一丝感情的女人做爱和生活,所以没有感情,那就创造感情,丁晋行事很灵活变通。

    有了这样的想法,面目平庸的小板在丁晋眼中也就变得清秀起来,第五天晚上,革命事业终于大功告成,两人完成了本该在新婚之夜就进行的一项重大事业。

    事后,丁晋倒有些食髓知味起来,没想到面目普通的妻子,却有一副魔鬼身材,那些好处,只怕也只有真正行事起来才能知晓,他不禁有些责怪自己耽误了好几日时光,真该早些行动啊!

    从此,丁晋多了一项不为外人道的爱好,睡觉总要摸着些光滑柔软丰满白皙的事物不可,否则,丁三郎将夜不能眠也。

    小两口日子过得滋润,忽忽一月过去,算算时间,却也到了这年年底,而丁晋不得不告别温柔乡,开始苦读厚厚书籍,准备进行一项更大挑战的事业—进京赶考。

    说到赶考,就不能不提一下本朝的公务员考试制度,本朝的考试制度有两种:一曰“常科”,一曰“制科”。

    “常科”或称“岁举”,每年定期举行,乡贡州(府)选,挑出一批优秀的学子,最后集中到长安,统一由礼部主试,故也称“礼部试”,主要有六科,以“进士”一科最为重要,所试科目为诗赋。

    再说“制科”,又称“制举”,是由皇帝不定期委任策试官命试,科目不定,大到国家大政方针,小到朝野一事,均可策问,由被试者答以策文,以供皇帝“亲览”、朝廷参考。制举试天子往往亲临,故又称“廷试”或“殿试”,对策高第,皆可授官。

    综上,丁晋要参加的就是“常科”岁举中的进士科,这一科在“常科”中最有含金量,朝廷中的高官显贵,大部分都是出身于进士科。

    “常科”考试每年在春季举行,算算日子,过了年丁晋就得马上动身出发,在家时间也不过一月多余,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温习功课,即使有老丈人的资助,只怕最后也是无缘中第。

    且说丁晋抛开温柔乡,重新开始了寒窗苦读,热爱丈夫的小板却也不闲着,虽然头脑单纯,并不妨碍她费心为夫君苦思前途,而现在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向自己的爹爹寻求经济上的帮助。

    其实,这事用不着小板主动提出。

    嫁女后,郑老爷夫妻比谁都关注着小两口的生活,看到女儿幸福、女婿体贴,老两口不禁庆幸自己选对了人,对丁晋更加喜爱起来,自然希望他能获取一个好的前途。

    女儿上门,郑老旦让下面人备了丰盛的饭菜,一个劲儿让她吃好,似乎有些担心女儿短短两个月内已经消瘦了很多,郑氏更是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

    吃过饭后,小板向爹爹提出了请求,郑老旦问询了几句丁晋最近的学业,待小板骄傲地回答后,连连点头,但却最后也没有说出答应的话儿,只是要求丁晋来府上一趟。

    小板以为爹爹对自己也如此吝啬,心中有些发苦,她生性忠厚,无法对爹娘生出埋怨,只是一味责怪自己没用,回到家中,便开始闷闷不乐起来。

    待到丁晋从官学回来,听了小板的话后,不禁有些好笑:老丈人那般爱女,怎会亏待自己这个女婿。要自己前往府中相谈,也不过是想当面给自己恩惠,以求得自己能对待他宝贝女儿好些罢了。不过这些意思,他没有对小板点明,恩恩利利的事情,丁晋不想让单纯的妻子受到侵染。

    这般思量下,丁晋便寻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提了份精心挑选的礼物上门拜访老丈人。

    爱屋及乌,郑老旦依旧让下面人备了丰盛的饭菜,一个劲儿让女婿吃好,丁晋有些不快,虽然明知道丈人是为自己好,但那种颐指气使的口气,似乎认定了丁家的饭菜就不是人吃的。

    不过丁晋脸上丝毫不显不满之意,对郑氏夫妻恭恭敬敬,说话温和礼貌,真挚的语气,让郑老旦听了,直觉得女婿确实是发自肺腑地感谢自己的丰盛招待,待还要得意吹嘘两句,郑氏暗暗在桌下拉扯他衣角,禁止他再啰唆。

    吃完宴席,换上香茶水果,郑氏夫妻坐了堂内上首,丁晋微笑着坐在下面,附和着丈母娘的家常里短,待好不容易郑氏的“问询”结束后,郑老旦又接过了腔,说些官学书监的杂碎事情,丁晋耐心好,只是微笑地应答着,丝毫不见烦躁。

    唠叨了半天,郑老旦总算进入了正题,笑哈哈道:“听俺女儿说,三郎年后便进京赶考,不知此次有多大把握?”

    丁晋微笑道:“昔日关亭公,考了二十五次进士,仍然没有考中,到了晚年,豪气不减,再上京城参加举试,一举中第。丁晋虽没有关亭公百折不挠的毅力,却还有信心迎接明年的考试,如果侥幸未中,却也是命之安排,强求无益。”

    他的回答,虽然语气谦和温顺,但话中却充满了一种坚定的信心,自然是对自己的才学有足够的自信,否则也不会说未中却是老天的故意安排了。

    郑老旦对丁晋的回答很满意,一个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成功?而如果一味只知道骄傲得意,说话嚣张自满,这样的人,即使是人才,郑老旦还要思虑下,他日如果高中,会不会喜新厌旧,对自己的女儿轻视起来。

    郑老旦点点头,又问道:“听闻官学宋博士大人对你欣赏,他曾经在朝中为官多年,是否在这次赶考中帮得上忙?”

    丁晋恭声道:“宋先生昔日好友窦昭大人现为礼部侍郎,是此次进士科主考长官。”

    郑老旦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宋夫子可肯帮忙?是否要为宋夫子赠送些贵重物事?只要为俺家美言几句,得中进士无虑也。三郎不要顾虑金钱财物,只管说来。”

    丁晋犹豫片刻,才肃然道:“岳丈、岳母大人对丁晋之恩德,我永世难忘,先前吾家贫寒,婚礼之事本已承受贵家帮衬,怎还敢再多奢望。再者,丁晋虽贫,却也苦读多年诗书,自信才学绝不在人后,甘愿只身前往京城会一会天下英才,如果未中,那也罢了。贪图关系便利,吾实不为。”

    郑老旦摇摇头,有些不满丁晋的迂直,他是从商人的角度考虑事情,商人重利,做一件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用最有效的办法得到最大的回报,对其他并不太在意。

    而丁晋却不能和他相同,士人的声名几乎和他的性命同样重要,即使最后要用非常办法,狗皮膏药总是要在脸上先贴几幅遮遮丑的,而郑老旦却把他敷衍之语当成了真话,焉有不误会的道理。

    郑氏看出点端倪,不过这话不能当场点明,于是好言安慰了丁晋几句,然后岔开话题,郑老旦还没明白过来,气冲冲地问了丁晋上京所需路费盘缠,丁晋人穷志短,实话说了,三人又谈了半天,丁晋看郑老旦依然生气,便适时地拜辞而出。

    自郑府出来后,丁晋苦笑连连:现在总算知道了妻子的憨直继承自谁了,想不到靠经商暴富的老丈人有时却如此木纳迟钝,自己虽然没有把话说透彻,但既然肯说出宋夫子的好友掌握大权,那便是表明自己已经在动这方面的念头,老丈人却好似非要自己脱个精光,裸体相对不可。

    须知,人的名声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进入了别人的印象中,然后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流言,最终定型了你这个人在外界的形象,一个好的名声,必须在尽量早的时间树立起来。

    幸好,丈母智慧精明,应该是懂得了自己的打算,唉,这样丢面子的事情,自己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此后还是少碰为妙——

    事实证明,小板对父母的威力是无穷的。

    过年的时候,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郑老旦虽然心疼得要命,最后还是答应拿出来上千贯钱财,资助丁晋进京赶考。

    765年,刚刚过了小年,丁晋便和同乡兼同窗陈自明一起踏上了前往长安的遥远路途。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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